阿姑出殯那天，沒有儀隊，沒有電子花車，只有一輛寒酸的小貨車。
村裡的老人都說阿姑命好，這輩子沒嫁人，留在家裡給阿祖把屎把尿，後來又幫忙帶大了我們這一輩的野孩子。她一輩子沒踏出過這個三合院，像頭任勞任怨的老牛，把這座搖搖欲墜的家硬是給撐住了。
但我一直記得，阿姑有一把很漂亮的牛角梳。
那是她年輕時，某個來村裡做戲的武生送的。阿姑每天晚上都會對著鏡子梳頭，那時候她的眼神是有光的。她那時想逃，想跟著戲班去流浪。
但阿祖說：「查某囝仔亂跑，會被人戳脊梁骨。」
於是阿姑留了下來。她為了「孝道」兩個字，剪斷了長髮，也剪斷了那點微薄的念想。她熬乾了青春，熬死了父母，熬到自己變成了村口那棵乾枯的老龍眼樹。
然而，最諷刺的是結局。
因為她終身未嫁，按照族裡的規矩，她是「姑婆」，是外人。死後不能進神明廳，不能上自家的神主牌位。
道士在法事上唸得口沫橫飛，最後卻只拿了一個編織粗糙的菜籃，把阿姑的香爐草草塞了進去，說是只能放在別院的角落供著，免得沖撞了祖先。
我看著那個被隨意擺弄的菜籃，突然想起阿姑臨走前，抓著我的手，嘴裡一直唸著：「我想回家。」
明明她在這個家待了一輩子，但在傳統的眼裡，她卻始終是個無家可歸的孤魂。
那一刻，看著香煙裊裊升起卻無處可去，我才驚覺，她被禮教永遠地困在那遺忘的時代。 連死後，都沒能跨過那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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