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忍者】霜降 (原女/正劇/慢熱） - 第十六章門

五月。

D級任務的數量累積到了二十三個。

澪知道確切的數字，因為她在腦子裡記著。不是刻意去記的——她的大腦會自動給重複的事物編號。這是她觀察能力的副產品之一：看到太多的東西，就會不自覺地分類和計數。

二十三個任務。除草四次。搬運七次。找貓三次。清理水溝兩次。送貨三次。農田幫工兩次。打掃寺廟一次。修補圍欄一次。

鳴人的忍耐在第二十個任務左右開始出現裂紋。

不是突然碎裂的那種。是一種緩慢的、每天累積一點的壓力。像是水壩的牆面上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細縫——水還沒有滲出來，但你能聽到牆體裡面嗡嗡的聲音。

他開始在任務結束後說一些他以前不會說的話。

「今天又是除草。明天肯定又是搬東西。」

不是抱怨。鳴人式的不滿從來不是真正的抱怨——因為抱怨需要「放棄」作為潛台詞，而鳴人不知道「放棄」怎麼寫。他的不滿更像是一種不理解。

「我們已經是忍者了吧？忍者不是應該執行忍者的任務嗎？」

佐助不回答這種問題。但他的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同了——以前的沉默是「我不在乎」，現在的沉默是「我也這麼想但我不會說出來」。

澪理解他們的感覺。她自己也有類似的東西——不是不耐煩，是一種「準備好了但沒有地方去」的感覺。像是穿上了新鞋，但只在同一條走廊裡來回走。

但她也理解D級任務存在的意義。

D級任務的本質不是任務本身。是磨合。二十三次除草和搬運不是在訓練他們的戰鬥能力——是在訓練他們的相處能力。如何分配工作。如何在無聊的重複中保持配合。如何在沒有敵人的情況下維持作為「隊伍」的形狀。

卡卡西知道這一點。

她知道卡卡西知道。

因為卡卡西在每次任務中的角色永遠是「不在場」。他把任務分配下去，然後消失。去讀他的書。去做他自己的事。留下三個人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這是刻意的。

一個永遠不在場的老師，逼出了三個必須自己配合的學生。

但這種理解不能代替鳴人的感受。道理是道理。感受是感受。你可以理解一面牆為什麼存在，但你撞上去的時候它還是會痛。

五月第二週。

第二十三個任務結束之後。三代火影的辦公室。

例行的任務回報。三代坐在桌後面。伊魯卡坐在旁邊做記錄。卡卡西靠在門框上讀書。

三代翻開任務本。「下一個任務——協助北區花店運送花卉到……」

「不要！」

鳴人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不要再做這種任務了！」他的雙手握拳，身體往前傾。不是無禮——是忍了很久之後終於忍不住的、帶著真實重量的爆發。「我是忍者！不是搬運工！請給我們真正的任務！」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伊魯卡皺了一下眉——「鳴人！不要對火影大人無禮——」

三代舉了一下手。伊魯卡的話停了。

老人看著鳴人。那雙眼睛裡有很多層——最外面一層是溫和的、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包容。但更裡面——澪不確定——好像有一層比包容更深的東西。

三代沒有生氣。

他看了一眼卡卡西。

卡卡西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但他的那隻眼睛——露出來的那隻——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地往三代的方向偏了偏。

一個無聲的交流。在兩個人之間。持續了不到一秒。

澪看到了。

「嗯。」三代把任務本合上了。然後打開了另一本——封面的顏色不同。D級任務本是綠色的。他拿起來的這一本是藍色的。

C級。

「你們完成了足夠多的D級任務。」三代的語氣很平穩。「也許可以試一個C級了。」

鳴人的拳頭鬆開了。眼睛亮了。整個人的能量場從「抗議」瞬間切換成了「期待」。

「C級任務！真正的任務！」

「不要高興太早。」三代說。「C級任務也有很多種。你們的第一個C級是護衛任務——護送一位橋樑建築師安全回到波之國。」

他看向門口。

「請進來吧。」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五十歲左右。灰白的頭髮。臉上有酒精長年累月沉積出來的紅暈。手裡拿著一個酒壺。身上的氣味——澪離得不遠，她聞到了——是汗、酒、和長途旅行的塵土。

他看了一眼三個人。

然後又看了一眼。

「就這些小鬼？」他的聲音是粗的、帶著一種不客氣的懷疑。「那個最矮的傻乎乎的，真的是忍者嗎？」

「誰最矮誰傻乎——」鳴人環顧左右。佐助比他高。澪比他高一公分左右。

「是我啊！！」

他作勢要衝上去。佐助伸手扣住了他的後領。

「他是委託人。」佐助的語氣像是在跟一隻差點咬郵遞員的狗說話。

「我是達茲納。」男人喝了一口酒。「超一流的橋樑建築師。你們要護送我回波之國。在到家之前要保護好我的安全。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的語氣在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變了。

非常細微的變化。「就算拼上性命」——這個詞組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的視線往下移了一毫米。不是看地面。是——迴避。

一個人在說真話的時候不會迴避。

一個人在說他希望是假話的真話時也不會迴避。

一個人在說他知道可能是真的、但他希望對方當成玩笑來聽的話時，會迴避。

澪把這個細節存了起來。

放在一個沒有標籤的抽屜裡。

＊　　＊　　＊

那天傍晚。書店。

「我要出村了。」

凪的手在帳本上停了。

「出村？」

「C級任務。護送任務。去波之國。」

凪放下了筆。

「波之國在哪裡。」

「東南方向。要坐船。」她停了一下。「大概幾天到一週。」

凪看著她。

澪看著凪。

這是她第一次要離開木葉。十二年。她的整個人生——書店、南區、學院、訓練場——全部在這個村子的圍牆裡面。她從來沒有走出過木葉的大門。

大門。

凪想了幾秒鐘。

然後她站起來。

「我去準備。」

二十分鐘後。

澪的房間裡多了一個背包。凪從儲藏室裡翻出來的——褪色的深綠色，帆布材質，帶著一種被長時間存放後的樟腦味。背帶上有磨損的痕跡。

這是她父親的背包。

凪沒有說。但澪認出了它——背帶內側有一個用黑筆寫的名字。「蒼司」。字跡已經很淡了，但在燈光下還是能辨認。

凪往背包裡裝東西。

換洗的衣服。繃帶。兩瓶藥膏——一瓶是擦傷用的，一瓶是消炎的。一個小型的急救包。行動乾糧——凪自己做的飯糰，用保鮮膜一個個包好，排列整齊。水壺。毛巾。

「零食。」凪把一小袋米果放了進去。

「……我不需要零食。」

「你同伴需要。」

她說的是鳴人。

澪看著背包。看著凪的手把每一樣東西放進去的方式——不是隨便塞的，是按照使用頻率排列的。最常用的在最上面。急救包在側袋，伸手就能拿到。換洗衣服在最底層。

這是一個知道怎麼打包任務背包的人。

因為她給另一個人打過。很多次。

「媽。」

「嗯。」

「爸爸出任務之前，也是你幫他收拾的嗎？」

凪的手停了。

一秒。

「他自己收拾不好。」凪繼續裝。語氣不變。「每次都忘帶藥膏。有一次忘帶水壺。中忍了還忘帶水壺。」

她把背包的蓋子合上。拉好繩子。拎了一下重量。

「不重。」她把背包遞給澪。

澪接過來。背在肩上。

背帶貼合肩膀的角度很好。帆布的質地已經被磨得很軟了——被她父親的肩膀磨的。

「幾天回來。」不是問句。

「大概一週。」

凪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平時不做的事。

她伸手整了一下澪背包的肩帶。把左邊的帶子調短了一點——因為澪的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些，凪注意到了這個差異。

她的手在肩帶上停了一秒。

然後放下了。

「路上小心。」

和每天早上說的一樣。但這次的「路上」不是南區到學院的那條路。是通向村外的路。是她不知道有什麼的路。

「嗯。」

澪把背包放好。上樓。

坐在書桌前。

護額。苦無。手裡劍。忍具袋。便當盒。水壺。背包。

明天早上出發。

她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南區的路燈在窗框裡切出一個橙色的長方形。路上沒有人。秋嬸的攤子收了。五金店的門關了。一切都和每一天一樣。

但明天開始，她會有一段時間看不到這些。

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這條街。這間書店。這個房間。

不是不能離開——是不需要離開。她的整個生存結構都建立在這些固定的、可預測的、每天重複的事物上面。凪的粥。秋嬸的招呼。教室的座位。書桌上的月光。這些東西是她的地面。她站在上面。每天早上確認它們還在。然後才能開始一天。

離開意味著地面會變。

腳下踩的不再是南區的石板路。不再是訓練場的草地。而是她不認識的泥土、她沒見過的河流、她無法預測的天氣。

還有——

夜晚。

她會在外面過夜。

在不是自己房間的地方睡覺。天花板上不會有月光的那條線。不會有凪在隔壁的呼吸聲。不會有書店的紙頁味道。

如果做夢了——

死亡的夢——

她醒來之後做確認的時候，她的手摸到的不會是自己的被子。眼睛看到的不會是自己的天花板。

那些用來把她從「那一側」拉回「這一側」的錨——全部不在。

她需要找到新的錨。

她想了想。

鳴人的聲音。每天早上都能聽到的、遠遠就傳過來的鳴人的聲音。

佐助的沉默。一種可以被依靠的、穩定的沉默。

還有——背包。父親的背包。肩帶上磨軟的帆布。背帶內側「蒼司」兩個字。

也許這些可以作為臨時的錨。

她關了燈。

躺在床上。

明天。

她會走出木葉的大門。

＊　　＊　　＊

早晨。

七點。木葉正門。

大門很大。從下面仰頭看的時候，門框把天空切成了一個長方形。門框外面是一條寬闊的土路，兩邊是樹林。路延伸向遠方，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澪站在門框的這一側。

她的左邊是鳴人。他的背包鼓鼓的——她猜裡面至少有五碗泡麵。他的臉上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興奮，但不是他平時那種大聲的興奮。是一種更安靜的、帶著嚴肅的興奮。像是他知道這一步和以前所有的步伐都不一樣。

她的右邊是佐助。背包很薄。他只帶了必要的東西。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每一天一樣。但他的眼睛看著門外的那條路。看了很長時間。

達茲納站在他們後面。酒壺在手裡。臉上是一種疲憊的、不太情願的表情。

卡卡西到了。

他遲到了十五分鐘。比平時少很多。

「嗯。」他看了看四個人。「都到齊了。」

他走向大門。

鳴人跟上了。佐助跟上了。達茲納跟上了。

澪站在原地。

她看著門框。

大門。

凪說過——「考試是門。門的寬窄不一定適合每個人。但路不只有一扇門。」

這扇門很大。足夠寬。所有人都能通過。

但這是她第一次穿過它。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邁步。

右腳先。新鞋。凪買的。父親的背包。護額在額頭上。忍具袋在腰後。便當盒在背包裡。三個飯糰。

她走過了門框。

腳下的地面從石板變成了泥土。觸感不同。更軟。更不確定。

她回頭看了一眼。

木葉的大門在她身後。門框裡面是村子——屋頂、樹木、遠處火影岩上的四張臉。她認識的一切。

她轉回頭。

前面是路。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鳴人在前面走著，已經在和達茲納說話了——聲音很大。佐助在旁邊走著，沉默。卡卡西在最後面，讀書。

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走到了鳴人和佐助之間的位置。

三個人。一條路。

腳下的泥土踩上去的感覺和南區的石板路不一樣。不穩定。不熟悉。但新鞋的鞋底很好——每一步都穩穩地抓住了地面。

凪買的鞋。

走了大約一百步之後，她不再回頭了。

前面的路轉了一個彎。木葉的大門從視線裡消失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更微小的東西。

像是一扇門的鉸鏈轉動了一度。

不多。

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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