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忍者】霜降 (原女/正劇/慢熱） - 第一章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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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在六點半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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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沒有寫在任何地方——門口的木牌上只刻著「霜月書鋪」四個字，連營業時間都沒標。但木葉的常客都知道，如果你在清晨路過南區第三條街的轉角，看見那扇褪色的藍漆木門開著一條縫，門縫裡透出燈光和紙頁的味道，那就是凪已經把店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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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是澪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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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霜月凪。但在這條街上，大家都只叫她凪。賣豆腐的秋嬸叫她凪，每天早上來買舊報紙墊貨架的五金店老闆叫她凪，偶爾繞路過來借書的學院老師也叫她凪。好像「霜月」這個姓氏連同它曾經指向的那個男人，已經在這條街的日常裡被自然地省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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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不記得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也許是從父親的名字最後一次被人提起之後。她不確定。她沒有去確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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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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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二樓的房間下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在店裡了。凪跪坐在收銀台後面的矮桌旁邊，面前攤著帳本，左手壓著一把算盤——是真正的算盤，木珠被磨得發亮，而不是忍具店裡賣的那種帶查克拉計算功能的新式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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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開著。音量很小。播的是木葉之聲的晨間新聞，一個口齒清楚的女聲在播報昨日的任務通報——某支小隊完成了C級任務，某區的灌溉水渠修繕工程進入第三期。沒有陣亡通報。平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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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的手指在算盤上移動。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是某種不需要被聽見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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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門了。」澪站在樓梯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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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停頓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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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在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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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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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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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長袖。不算厚，但夠了。十月的木葉不至於讓人覺得冷——至少對她來說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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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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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的手指重新動起來。珠子的聲音繼續。對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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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們之間大多數早晨的全部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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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漠。澪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有些母女之間的溫度是用擁抱和笑容來傳遞的，有些則是用便當和一句「今天會冷」。凪屬於後者。或者說，從某一天之後，她變成了後者。至於「某一天」具體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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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沒有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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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拿起台面上用白布包好的便當盒。布包紮得很緊，邊角折得很整齊，和母親做的所有事情一樣——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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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便當放進書包，路過收銀台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帳本上的數字她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凪左手邊壓著一疊信封。最上面那封的角上印著火之國的官方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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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恤金的季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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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移開視線，推開那扇藍漆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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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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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清晨是灰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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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天已經亮了。那種亮不是從某一個方向來的，而是整片天空同時在變淺，像是有人把一盆很稀的顏料慢慢倒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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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區的街道在這個時間很安靜。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餐攤已經支起了棚子。蒸籠的白氣從巷子深處飄出來，帶著麵粉和蔥花的氣味。一個穿著圍裙的老人正在往爐子裡添柴，火光從爐口跳出來，在他腳邊的地面上畫了一小塊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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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穿過南區向北走。書包背在右肩上，左手插在口袋裡。她走路的姿勢不算快也不算慢，是那種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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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秋嬸的豆腐店時，秋嬸正在擺攤。看見她，笑著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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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澪，上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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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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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媽說今天有嫩豆腐，讓她下午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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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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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不到十秒鐘。秋嬸已經轉身去搬下一板豆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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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霜月澪在這條街上的存在方式——被看見，被打招呼，被記住「那是凪的女兒」，然後被很自然地放過。沒有人會多問一句「最近怎麼樣」，也沒有人會特意多看她一眼。她就像這條街上的一棵樹，或者一塊每天都在那裡的招牌——是風景的一部分，但不是會讓人停下腳步的那種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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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討厭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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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北區和南區的交界處時，路開始變寬了。行人也多了起來。忍者混在普通居民中間——你可以從他們的姿態認出來，不是因為護額或裝備，而是因為他們走路的方式。重心偏低，步幅穩定，視線不完全落在前方，而是帶著一種散開的、同時覆蓋周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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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觀察這些東西已經很久了。不是刻意的。只是她的眼睛會自動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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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現在——對面走過來的那個上忍，左腿的步幅比右腿短大概兩公分。舊傷。不影響日常行走，但在需要全力衝刺的時候可能會偏一點方向。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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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前面那個帶著孩子買早餐的女人，她右手一直搭在腰後的忍具袋上。不是戰鬥姿態，是習慣。一個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也許永遠改不掉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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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節在澪的腦子裡停留不到幾秒鐘就被歸檔了。她不會去分析它們意味著什麼。它們只是「在那裡」——像空氣裡的灰塵，你看見了，但不需要為每一粒灰塵找到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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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在視線前方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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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建築，正面的牆上刻著「火」字。門口已經有學生了。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在笑，有人在追著另一個人跑，有人蹲在牆角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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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把書包從右肩換到左肩，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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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還沒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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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自己的位子——靠窗，倒數第三排——放下書包，坐下。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外面擠進來，帶著操場上泥土的氣息和遠處什麼花的尾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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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幾個女生在聊天。內容她沒有刻意去聽，但聲音自動飄了進來——「昨天的手裡劍測驗」「你看到佐助的成績了嗎」「當然了，又是滿分」——末尾是一陣壓低了但壓得不夠低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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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井野的聲音從笑聲裡穿出來，清亮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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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的。你們也不看看人家從小訓練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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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接了一句什麼，井野笑了。那種笑是自信的，帶著一點爭強好勝但不會讓人討厭的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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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教室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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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佐助已經到了。坐在他固定的位子上——靠走道，第三排——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點上。不是在看什麼東西。只是在等。等上課，等這一天的流程啟動，然後按部就班地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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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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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看了他兩秒鐘，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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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表情她認識。不是在課本上學的，不是別人描述給她聽的。是她在鏡子裡看過的——某些早晨，刷牙的時候，水龍頭的水流聲蓋不住耳朵裡殘留的某種回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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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已經學會了「不去想某些事」的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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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不想的時候，你的臉就會變成那樣。空白。平靜。完美地不透露任何東西。但那種不透露本身，如果你知道它的成因，看起來就像是一面鎖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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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的門鎖得比她的還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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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共情。澪不認為自己和宇智波佐助之間有任何值得被稱為「理解」的東西。他失去了整個家族。她失去了一個人。這兩者之間的重量差距大到沒有資格放在一起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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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認得那扇門的材質。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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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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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比門更早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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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讓開讓開！我今天絕對沒有遲到！伊魯卡老師呢！？我今天絕對是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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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鳴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教室，腳下踢到了門檻，整個人以一種違反物理學的角度向前撲去，書包從肩膀上飛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犬塚牙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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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發出了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赤丸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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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瞬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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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人的橙色——那件永遠皺巴巴的、尺寸大了至少一號的橙色外套——在混亂中格外顯眼。他正在跟牙搶書包，嘴裡喊著「對不起啊但那不是故意的！」，牙一邊躲赤丸一邊試圖把書包扔回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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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鹿丸趴在後排的桌上，連眼皮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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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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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秋道丁次咬了一口薯片，含糊地回應了一聲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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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看著那團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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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人的聲音很大。這是她對他最直接的印象，也是大部分人對他最直接的印象。大到好像在試圖填滿整間教室，或者填滿比教室更大的什麼東西。大到你很難在那個聲音裡聽出別的——但如果你碰巧在一個很安靜的瞬間看過他的臉，比如放學之後所有人都走了的操場邊，比如他以為沒有人在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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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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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放學後她去操場旁邊的器材室還手裡劍，路過的時候看見鳴人坐在鞦韆上。就是那棵大樹下的那個鞦韆。他沒有在蕩。只是坐著。腳尖點著地面，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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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橙色的外套在那個光線下變成了一種很深的、接近銹紅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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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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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佐助那種鎖著門的空白。是另一種。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聲音都關掉之後剩下的東西。安靜的，有一點茫然的，不知道接下來該看向哪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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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從器材室裡出來的時候，特意沒有從那棵樹下經過。她繞了一段路。不是因為害怕被看見，而是因為那一刻的鳴人——那個沒有在笑也沒有在喊的鳴人——看起來像是一個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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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尊重那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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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希望別人尊重她自己的那些不被看見的時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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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混亂在伊魯卡老師推門進來的瞬間安靜了下來。不是完全的安靜——鳴人還在嘟嘟囔囔，牙在低聲罵——但音量驟降到了一個可以被接受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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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好。」伊魯卡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自動服從的穩定感。「今天的第一堂課是查克拉理論。翻開課本第四十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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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書的聲音像一陣低矮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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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打開課本。第四十七頁，查克拉經絡系統概論。她上週已經看過了。不是因為勤奮，而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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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天晚上她醒得太早了。凌晨三點。窗外一片漆黑。夢的殘餘還黏在皮膚上。不是痛——那個人是睡著走的，沒有痛。只是冷。從腳底向上蔓延的、緩慢的冷。一個老人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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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再睡。所以她打開了檯燈，從書包裡抽出課本，隨便翻到了一頁，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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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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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克拉經絡系統概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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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在凌晨三點的燈光下特別清晰。那種清晰和夢裡的感官殘留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比——一邊是教科書上規整的黑色印刷字體，另一邊是她的手指尖殘留著的、不屬於她的冰涼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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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課本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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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伊魯卡老師在講台上講解這些她已經看過兩遍的內容。他的聲音是溫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是乾燥的。窗外有鳥叫。前排有人在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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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教室裡所有的聲音都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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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把手放在課本上。紙頁的觸感——乾燥的、微微粗糙的、帶著油墨氣味的——慢慢覆蓋了指尖上殘留的那一點不屬於她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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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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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候下了一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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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只是那種秋天常有的、像是想起什麼又忘了什麼似的小雨。來得很突然，走得也快。等到雨停的時候，操場上的泥地還沒來得及變軟就開始乾了，只留下空氣裡一層薄薄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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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坐在走廊的台階上吃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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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便當是鮭魚飯糰、煮南瓜、涼拌菠菜。飯糰捏得很實，形狀是規整的三角形，海苔包裹的位置恰好在手指會觸碰的地方。南瓜切成了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菠菜的調味很淡——凪做的所有東西都很淡，像她說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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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風吹過走廊，把地面上的水漬吹出了一些不規則的邊緣。台階下面的排水溝裡有水流的聲音，很細，像是什麼東西在用氣音說一個很長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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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操場邊，有人在雨停之後跑了出來。她不需要看清臉就知道是誰——那個速度和那件橙色，在整個學院裡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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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人繞著操場跑了三圈，然後在那棵大樹下停下來。他蹲在地上，好像在看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又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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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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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把視線收回來，咬了一口飯糰。鮭魚的鹹味和米飯的甜味混在一起，帶著一點海苔的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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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坐的位置可以看到走廊的另一端。日向雛田靠在柱子後面，手裡捧著便當盒，但筷子一直沒有動。她的視線——如果你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的話——正好落在操場上那個繞圈跑步的橙色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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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田的臉有一點紅。不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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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看了她三秒鐘，然後垂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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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不需要看太久就能明白。而明白之後，繼續看就是一種不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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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裡的南瓜很甜。是那種不用加糖就有的、蔬菜本身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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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把便當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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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路和上學的路是一樣的。反過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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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往東，有人往西，有人在門口磨蹭著不走，等著約好的人。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學院門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然後隨著距離拉開而漸漸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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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不在任何一個漩渦裡。她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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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孤獨。或者說，她不認為那是孤獨。她只是習慣了這個。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可以不需要調整步速去配合別人，不需要在對方說話的時候想好回應，不需要管理自己的表情讓它看起來足夠友好或足夠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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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她可以只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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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她左邊照過來。十月的夕陽下山得越來越早了。影子被拉得很長，倒在右邊的牆壁上，跟著她一起走。影子的形狀很瘦，書包讓右邊的肩膀微微聳起，看起來有一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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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區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從北區過來，經過中央大道向南拐，穿過賣雜貨的那條短巷——巷子裡常年曬著某家人的衣服，今天沒有，因為下過雨——然後右轉，走過一個緩坡，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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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的藍漆木門開著。凪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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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帳本。凪站在最裡面的書架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翻到了大概中間的位置。她讀書的時候整個人非常安靜——不是刻意的靜止，而是像水面一樣的、自然而然的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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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風鈴在澪推門的時候響了一聲。凪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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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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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秋嬸說今天有嫩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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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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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不到十秒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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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穿過店面，走向後面通往二樓的樓梯。經過收銀台的時候，她注意到早上那疊信封已經不在了。帳本也合上了。桌上放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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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今天一整天都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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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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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課本和一盞檯燈。窗戶朝西，這個時間正好對著夕陽。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在書桌上劃了一道很細的橘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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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書包放下，換了衣服。然後坐到書桌前，打開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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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那道線慢慢地移動。從書桌的左邊移到右邊，從橘色變成橙紅色，再變成一種很暗的、接近褐色的紅。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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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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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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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取代了夕陽的位置。課本上的字又變得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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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很輕的聲音——凪在關店門。木頭和木頭摩擦的聲音，然後是鎖扣落下的聲響。接著是廚房的動靜。水龍頭，砧板，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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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澪非常熟悉的序列。它每天都以幾乎相同的順序出現，只在細節上有微小的差異——今天的砧板聲比較頻繁，說明菜多；油鍋的聲音比較早，說明先炒再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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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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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在故事裡讀到的、溫暖明亮的家。是另一種。一種很安靜的、由重複和規律構成的、不需要被說出口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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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趴在課本上，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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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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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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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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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水。是夢的先兆。那種在入睡和清醒之間的、極窄的縫隙裡閃過的影像。不完整。只有一個碎片：水面。灰色的。平靜的。但那個平靜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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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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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還亮著。課本攤開在面前。樓下凪在叫她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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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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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平。不是喊。只是剛好能穿過一層樓板和一道門的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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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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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桌面，感受木頭的硬度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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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書桌。房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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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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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手，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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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時候，每一級台階都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她數著。一共十四級。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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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燈是黃色的。凪已經把菜端上了桌。嫩豆腐，味噌湯，還有一小碟醃蘿蔔。米飯盛好了，筷子擺在碗的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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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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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可以坐四個人。但從三年前開始，就只擺兩副。第三副碗筷的位置，現在放著一個陶瓷花瓶。瓶裡插著一枝白色的花。什麼花她不記得名字了。凪每隔幾天會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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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凪在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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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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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起吃飯。沒有別的對話。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湯勺舀湯的聲音，偶爾有風從廚房的小窗溜進來，讓桌上那枝白花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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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豆腐果然很好。滑的。入口即化。味噌湯的味道比平時稍微濃了一點點——大概是因為天開始冷了。凪在這些事情上從不說出來，但她的手會替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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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吃了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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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碗筷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凪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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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瞬間。凪在遞碗，她在接。指尖和指尖之間的接觸不到半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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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的手指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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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把碗接過來，放進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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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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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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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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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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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很淡的白色線。那條線隨著窗簾被風吹動而微微搖晃，像是一個還沒有學會穩定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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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著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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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好的一天。沒有什麼壞事發生。學院的課正常上完了。便當很好吃。秋嬸的嫩豆腐很好。母親的味噌湯比平時稍微濃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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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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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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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的那個夢——是一個女人，年紀不大，也許三十歲左右。她記得那個女人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風。很大的風。然後是墜落的感覺。持續了大概四秒鐘。四秒鐘在夢裡像是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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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最後想到的是——一雙鞋。一雙小小的、紅色的、放在玄關的兒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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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不知道那雙鞋是誰的。也許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她不會知道答案。她從來不會知道答案。她只是接收了那最後的四秒鐘，然後在凌晨兩點半醒來，盯著天花板，花半個小時讓自己的心跳回到正常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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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天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地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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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做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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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父親死後的那天晚上開始。第一個夢就是父親。刀刃切入腹部。血的味道——鐵鏽和鹽混在一起的味道。最後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樹林和一張她到現在都記得但永遠不想再看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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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持續了一個月。每天晚上。相同的痛苦，相同的死亡，相同的無法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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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後，它停了。但新的夢來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死法。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都是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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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七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差點告訴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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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下雨的晚上，凪在廚房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媽媽」這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她想說的是「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但她在說出口之前看見了凪的背影——圍裙的繩子在腰後打了一個結，肩膀比她記憶中窄了一些。水龍頭的水流聲很大。凪的背影在廚房的黃色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非常努力地、把自己維持在某種形狀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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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兩個字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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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想過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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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重量，不是分攤了就會變輕的。有時候你告訴了另一個人，那個重量只是從一個人的肩上搬到了兩個人的肩上，而兩個人的膝蓋都更近了一步地碰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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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寧可自己扛著。至少這樣，凪的膝蓋還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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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月光移動了一點。風停了。窗簾不再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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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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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今晚不會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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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不會。有時候連續好幾天都不會。那些不做夢的夜晚是一種恩賜——雖然她不知道該向誰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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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來得很慢。像潮水——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漫過腳踝、小腿、膝蓋，然後在你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淹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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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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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明天是星期四。學院有體術課。她的迴旋踢還需要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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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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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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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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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水面。沒有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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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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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好的一天。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taDMVt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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