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四柱系列：夙淵 - 戰鼓一響，龍自來

山路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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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抬手撥開一枝沾了霜的樹枝，指尖瞬間被寒意灼了一下，白霧在他鼻端散開又合攏。山下還在打仗——鐵甲撞擊、戰鼓震天、喊殺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推上來——可到這裡，全都成了遠處模糊的一層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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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荒山像一頭伏著不醒的獸，沉默、龐大，只有風聲和偶爾被驚起的鳥翼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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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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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小內侍喘得臉都紅了，還想開口勸一句「陛下當心」，才剛吸氣，就被顧承硯抬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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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就好。」他頭也不回地說，聲音不急不緩，「你們在山腰守著，別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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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聖——」小內侍下意識要叫「聖上」，喊到一半被他看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主公，山上聽說有妖、有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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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就有。」顧承硯淡淡道，「要是怕，還談什麼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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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外袍往肩上一裹，整個人像是被霜氣削得更硬了幾分，轉身一個人踏入更深的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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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合攏，身後的人影退開，腳步聲被厚厚的枯葉吞掉，鎮荒山的寂靜，這才完整地咬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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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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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裡，鎮荒山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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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黑龍，有人說是旱魃，有人說是從前朝被鎮死在此的邪神怨氣未散。反正總之，不是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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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不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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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的「神」，不是戰場上躺了一地的屍，便是廟裡被香火燻得眼睛發黑的木頭偶像。饑荒的年份，拜得香灰都淹到神像腳面，也沒見天上落下一顆糧食；而他帶著一鍋稀粥走進村子，哭腫了眼的小孩就能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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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信人，不信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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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他願意往這座山上走的理由，是——那條「龍」，其實準確說來，是一頭立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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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天沒關係。」某個曾在山腳遇見過那位的道人曾這麼說，鬍子一抖一抖，「那位說了，『天』不簽字，他只跟人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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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記得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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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他才願意自己上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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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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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上，霧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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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路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前方什麼都看不見，只剩腳下山石冰冷、粗糙的觸感提醒他還踩在實地。他慢慢地往前摸索，聽見風聲在耳畔改了調子——起初像是穿林的嘯，接著彷彿有人在霧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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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疊在一起，像市井裡亂糟糟的叫賣，又像戰場上最後的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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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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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這座山，是想求活人，還是拜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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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不信天命，那便是信自己了？你憑什麼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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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繞著他打轉，時遠時近，像從他頭頂落下，又像是從地縫裡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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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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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往前，而是任霧氣在他身邊打轉，任那些聲音一遍遍地繞過耳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若回頭，往下走幾步，也許就能重新看見山腰那一星半點的火光——那是他的人，是等他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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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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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裡一點溫度也沒有，「你要說一百遍、一千遍，都改不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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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對著那團聲音最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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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裡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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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像是被戳破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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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從山頂倒灌而下，吹得樹枝獵獵作響，那些嘈雜的耳語聲驟然拔高，最後合成一聲低低的冷笑——像石頭在深井底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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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一切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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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還在，可顧承硯忽然發現，視線前方空出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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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汪暗色的水潭在霧裡泛著冷光，潭邊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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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火光先晃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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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並不旺，像是有人隨手堆了點枯枝點燃，沒刻意圈護，火焰卻穩穩地燃著，跳動的橘紅色光線落在岩壁上，把原本死灰一片的山洞染上晃動的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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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是他踏進這個洞窟時第一個意識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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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岩壁縫隙裡滲下來，滴進潭裡，打碎自己，重新沉下去。那聲音規律、沉著，像某種緩慢而不容置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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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人，就坐在那心跳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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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對著他，半倚在水邊的岩石上，銀白長髮隨意散著，有幾縷濕漉漉地垂到水面上，被水流一帶，輕輕漂浮。黑色的衣襬浸在水裡，顏色深得幾乎看不出紋理，只在火光掃過時露出一點暗金的線，像閉著眼的龍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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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披甲，只有內袍隨意敞開，露出一截極其漂亮的鎖骨與胸肌線條。皮膚白得近乎冷瓷，卻不是病態的那種，而像長年被霧氣與寒風磨過之後留下的那種乾淨、冷硬又帶著生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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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本能地想的是——這人在這樣的地方，會不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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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念頭才是：他知道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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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人什麼動作都沒有做，卻像是把整個洞窟的氣息一下子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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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沒變，火光沒變，霧氣沒變，可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冷不防地就落在顧承硯的後頸上，像冰刃一樣輕輕碰碰，提醒他——你正走進一頭獸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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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得挺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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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火光那頭傳過來，懶懶的，卻不是真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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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什麼生來就坐在高處的人，隨口拋下一句評論，不帶情緒，卻讓人聽得出裡頭有數不清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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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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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幾步，直到火光真正照清那人的側臉——劍眉，鼻梁挺直，眼窩略深，眼睛是極冷的金色，像融掉之後又在寒風裡凝固的金，帶著一圈薄薄的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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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短。」顧承硯說，「人也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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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嗯」了一聲，像是對這回答既不失望也不滿意，視線只淡淡地在他身上一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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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眼落下去，顧承硯有那麼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整個人被拆開，又重新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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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看穿的錯覺強烈得近乎冒犯，可奇怪的是，對方眼裡並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更多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奇，像是看見一件還勉強值得多打量兩眼的新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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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火光映在那雙金色瞳孔裡，彷彿也被染成了一點暖意，「青霄未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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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挑眉：「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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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未名。」那人像笑了笑，又不像，「亂世裡哪朝哪代，不過是各家各姓換牌子。等你打完了，史官會給你找個好聽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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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語氣，對「史官」跟對「亂世」的態度一樣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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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忽然就肯定了——這就是那頭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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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說話時難免帶著自己一點重量：貧的有貧氣，富的有富氣，將軍身上有殺戮臭，文人身上有墨味。可這人身上，什麼人味都淡得驚人，反而有一種極古老、極純粹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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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人世間堆出來的威望，而是——他本身就是那個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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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他報出自己的名字，語調平坦，「是來請你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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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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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視線終於真正落在他眼上，不再只是隨意的一瞥。那雙金眼看人的時候，瞳孔會微微收縮，帶出一種像是獸在夜裡聚焦獵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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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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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求？」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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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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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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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顧承硯笑了，笑得比上山路上的寒霜還要冷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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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非要把這兩個字劃得那麼清楚，那我改口也無妨。」他說，「我來——邀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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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與「求」之間，是跪與不跪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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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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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一下一下地敲在洞窟的空氣裡，像是有人在旁邊耐心數著時間，到底是誰先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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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那人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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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從岩石邊坐直，黑色的衣袍滑開了一點，露出更完整的胸膛線條——那不是單純好看的身體，而是一看便知道經年累月在殺伐與苦境裡磨出來的。皮膚底下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為了動、為了殺而存在，卻偏偏此刻被他用來半躺在溫泉邊上，像隨意扔在一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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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人族，」他說，「為了打仗，什麼都肯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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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天、跪祖宗、跪廟裡那些被鼠糞啃過的木頭，跪得膝頭淤青，也不見得能換來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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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時，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嘲諷，像在說一些與己無關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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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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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毫不猶豫：「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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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嘖」了一聲，眼裡的笑意就真切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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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確定，我願意聽你說話？」他抬手，指尖在空中隨意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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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輕得幾乎沒有動靜，卻像是在深水裡丟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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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看不見的波紋驟然從他指尖往外散開，瞬間鋪滿整個洞窟——顧承硯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一壓，呼吸猛地一滯，膝關節處傳來一陣刺痛，彷彿有人從裡面伸出手來，想把他整個人往地上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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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從骨頭裡生出的本能——身體比理智更早做出反應，提醒他：危險、要伏低、要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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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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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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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在脊背緩慢地滲出來，被山洞裡的冷氣一吹，瞬間又冷下去。腿筋緊繃得快要抽筋，他卻一動不動，只是把喉嚨裡那一口血腥味壓了又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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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那人喊他的名字，像是慢慢在口腔裡品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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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顧承硯的聲音有點啞，但不低頭，「鎮荒山黑龍，立約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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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你若要我跪，以後青霄朝天下百姓——我叫他們都別把你當神，只當你是我的一個臣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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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有多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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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裡的水聲在這一瞬間幾乎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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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盯著他，眸光深得像潭底看不見底的那層暗色水，沉默得連火焰都悄無聲息地縮了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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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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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在顧承硯身上的那股力量忽然像被誰抽走了一樣，整個洞窟的氣息猛地一鬆。他眼前一黑，又很快恢復清明，腳下一陣虛浮，卻硬生生地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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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倒，也沒跪，只是悄悄地吐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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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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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笑在火光旁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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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一開始含著一點壓抑，像是某種久違的情緒被人從石縫裡生硬地撬了出來，笑了一半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會笑一樣。笑聲很快被壓下去，只剩一絲薄薄的餘韻在空氣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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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那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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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微微往後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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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隨他動作一蕩，洞頂的岩石間忽然滑落幾片細細的黑色碎屑——顧承硯抬眼一看，才發現那不是石頭，而是一小段一小段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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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得發亮，邊緣銳利，上面隱約有暗金色的紋路，如同某種古老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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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過了這麼多年，人族已經沒有敢這麼跟我說話的。」那人懶洋洋地說，「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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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睫稍稍垂了一點，遮住了眼裡那一閃而逝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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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現在塵都找不著了。」他漫不經心地補完，「你比他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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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沒去追問那個「上一個」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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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向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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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覺得有趣，那就聽我把話說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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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如今亂成這樣，各路軍閥割據，人命賤得跟草籽一樣，哪裡風一大，整片就沒了。我起兵，不是為了立什麼號稱『天命』的朝代，只是不想再看見那些人再被拿去填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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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卻像一口老井，不急不躁，卻能讓人看見那井底真正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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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怎麼想，與我無關。」顧承硯直視著那雙金眼，「可我知道，自今以後，這天下是誰打出來的，誰就該負責把它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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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你下山，不是叫你替什麼『天』出手，而是——」他頓了頓，「讓你來做我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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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裡又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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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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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笑意裡帶了分明顯的興味，甚至有點愉快——像是長久被困在一座寒井底的東西，忽然聞到了一絲新鮮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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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嗎。」他喃喃地重複，「你知道這把刀砍起來，是不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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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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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要塌下來——」那人看著他，聲音帶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低啞，「你敢讓這把刀先砍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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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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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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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敢」這個字時，連眼睫都沒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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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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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洞窟裡的火光從旺盛燃燒，到火星漸稀，枯枝在火裡慢慢塌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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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還是一樣，可顧承硯覺得時間被拉長了——長到他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那人沒有刻意隱藏的呼吸，聽見山外遠遠的戰鼓像是隔著一層薄膜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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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那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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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岩石邊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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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上沾著水，順著他胸膛與腹肌的線條往下滴，濕痕勾出一點若有若無的肌肉走向。他站直時，那種壓迫感就更明顯了——不是單純來自身形或氣勢，而是……像一整座山忽然站起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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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下意識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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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看到——那人的額角兩側，原本被長髮遮住的地方，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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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髮飾，也不是什麼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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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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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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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壯、向後彎曲，表面有細密的暗金色紋路沿著脈絡流淌，看起來既像天然生成，又像某種古老誓文刻上去之後在漫長歲月裡與骨頭長成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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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金色的眼睛，在火光快燒盡的時候，比火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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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黑龍——如今可以這麼稱呼他——慢悠悠地說，「在山下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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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上山來，要是死在這裡，他們往後該怎麼編你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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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太祖上山求神龍，卻被龍吃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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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也笑：「『太祖上山，與龍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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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挑眉：「你很確定我會跟你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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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在試探我的時候，收了兩次力。」顧承硯平靜地說，「你若真想殺我，不會拖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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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話說完，那人愣了半息，而後眼裡的笑意像是被誰撥了一把，變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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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挺細。」黑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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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手心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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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說我是『立約之主』——」他慢慢道，「那就按我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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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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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只剩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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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黑龍的手指修長、關節分明，掌心薄繭卻不粗糙——那是握過兵器的手，也是撕裂過什麼比鐵還硬的東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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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約，只有兩種結局。」黑龍說，「一是履行到死，二是反噬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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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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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眼裡那一點笑意瞬間收斂，整個人安靜下來，連眼睫投下的影子都像刀一樣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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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他說，「你不得拿我的存在當成『天命』的證據去欺騙世人。你若要立國，就說是你自己打的，別把帳往天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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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你不得為了安你的人族之心，搞什麼獻祭、祭龍之類的蠢事。若有人敢建我的廟、立我的像、拿活人來求我風調雨順——」他眸光微冷，「我先燒了他們，再燒了你的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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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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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脾氣，跟我倒是合得來。」他說，「我本就不信天命，哪裡會願意拿別人的骨頭來換我坐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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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黑龍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你既稱我為『刀』，那就記住——刀用鈍了，可以換，但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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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顧承硯：「你不得把我當牲畜一樣驅使。我要上戰場，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你一聲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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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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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願意，為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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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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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看你不順眼的人，可能正好也惹過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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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帶點惡趣味的坦白，讓顧承硯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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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他點頭，「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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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條件。」黑龍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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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一個。」顧承硯說，「你既下山，便是我的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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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抬眉：「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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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你可以是什麼『護國真龍』，隨他們編。」顧承硯說，「但在軍中，在戰場上——你聽我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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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天命，卻要我信你這個凡人？」黑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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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回望他，眼神沉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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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看過了。」他說，「我不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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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若立約，便要承認你是站在我這邊，而不是站在天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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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裡，火焰最後一截枯枝「啪」地折斷，火星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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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盯著他看了良久，突然笑了一聲，笑裡帶著點難得的真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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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他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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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麻煩？」顧承硯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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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合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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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懶懶地改了後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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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掌心伸向顧承硯：「那就立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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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沒有猶豫，抬手與他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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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手在火光已經幾乎熄滅的陰影裡交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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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與冰冷碰上，卻意外碰出一股灼人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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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一股細微卻極鋒利的疼痛從掌心竄起來——不是刀割的那種，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兩人的掌心之間探出來，伸出細小的爪，在肌肉與血肉之間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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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忍著不動，只聽得見自己的血在耳邊轟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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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熱很快便不僅停留在掌心，而是沿著他的血管一路爬上手臂，蜿蜒而行，像一條細小的龍在他皮肉底下游走，最後盤踞在他的左側鎖骨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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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一陣灼痛，隨即又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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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平靜下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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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黑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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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微微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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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伸手，拉開他衣領，在他左側鎖骨下方凝視了一瞬——那裡原本光潔的皮膚上，此刻浮出了一片薄薄的暗紋，像鱗，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以鎖骨為界，往心口方向延伸了短短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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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黑龍說，「這裡就是我的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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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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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這才注意到，對方手背上原本就有一道極深極細的疤，像是某種符文的一筆。此刻，那符文彷彿被重新點亮，暗金色的光從傷痕中透出來，隨著他的心跳一閃一閃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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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血進了我的骨，」黑龍說，「我的名也刻在你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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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金色的瞳孔裡映出顧承硯的影子：「從此你若違約，我便親自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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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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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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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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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洞窟裡沒有神祇，沒有香火，沒有廟宇，只有一個立志把亂世收拾乾淨的人族男人，和一頭厭倦了天命戲文的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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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一問。」黑龍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你打算把你將來那一朝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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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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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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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黑龍挑眉，「仰望的那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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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笑了笑：「是讓人看見自己頭上那片天，不是叫他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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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看著他，忽然低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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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勉為其難，去幫你把那片天撐撐。」他說，「省得將來有人說——青霄朝太祖是靠天命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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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明明是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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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也笑：「史官那裡，我替你吩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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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黑龍打了個哈欠，氣勢一收，整個人似乎又恢復到剛才那副懶散模樣，「史官寫什麼，我沒興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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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水邊，隨手從一旁的石架上拿起一件乾袍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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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山吧。」黑龍說，「你的兵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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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顧承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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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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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一響，龍自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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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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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走出洞窟時，山上的霧已經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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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望去，鎮荒山仍舊沉默矗立，像是一頭重新閉上眼的獸，什麼都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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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胸口那一片隱隱發涼的鱗紋在提醒他——那並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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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下山，走到半山腰，遠遠便看見小內侍和幾個親衛眼眶都紅了，正縮在一處避風的岩壁邊上，見到他身影立刻像看見了什麼救命稻草似的，差點衝上來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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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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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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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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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那少年身邊時，視線不經意掃過對方脖子——那上面掛著一串簡單的佛珠，珠子被捏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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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顧承硯忽然開口，「把這串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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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內侍愣住：「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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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給你娘。」顧承硯說，「叫她掛你名，我替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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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眸子一熱，幾乎要跪下去——被顧承硯一眼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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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從山上回來，不想再看人跪。」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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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狠狠擦了一把眼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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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路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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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戰鼓聲再次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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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扶了扶披風，肩背挺直。每一步踏在泥地上，都像踏在他心口那片鱗紋上——冷，卻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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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山腳時，忽然一陣風從背後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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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帶著火與鐵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極冷的味道——像高空雲層裡未曾落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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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硯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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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深處，有什麼巨大的陰影一掠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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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太快，快到旁人只當是錯覺，甚至有人以為是天空一瞬暗了一暗，又很快恢復。但顧承硯知道，那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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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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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快點。」他對身邊的人說，「我們得趕在龍到營前，把陣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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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們不明所以，只以為主公又在說什麼鼓舞軍心的話——「龍到營」之類的，聽著倒也挺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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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顧承硯自己知道，他說的不是那種畫在旗上、刻在廟裡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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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在水邊半倚著、眼裡帶笑口氣懶散，卻在握住他手的一瞬間，讓整個鎮荒山都顫了一顫的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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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史書的某一頁這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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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某年某月，單騎入鎮荒山，得黑龍相助。龍從山中出，震懾群雄，天下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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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頁的墨很舊，紙也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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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那一頁背後，沒有天命，只有一個人與一條龍，在沒有旁人的洞窟裡握了一次手——從此天下人只記得「龍」，卻很少有人想過，那龍其實只是懶得再看天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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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偶爾抬頭，看見了一個不跪天的人。

於是覺得，有趣，便下山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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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角色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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