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美,7歲。興趣是賞花,最愛是父母的擁抱……」
「嘖!」女教師不耐煩地瞪著她,課室隨即響起出席簿狠狠摑在她臉上的巨響。沉默令人窒息。「長得可愛便能妄為?你是9號!你愛的是大菜根魔王的擁抱!重唸!」
「我是9號……我……」小美嚇慌了,換來的是全班刺耳的嘲笑聲。
私人物品被沒收,引以為傲的長髮被剃光,尊嚴與美貌一同落地。為了提高「愛國情操」,教官將月光寶盒塞進她顫抖的手心,隨即啟動電擊。強光與電流中,她不斷瘋狂穿越到昨天的同一個房間、前天的同一個房間,但無論逃去哪個時間點,等待她的都是教官冰冷的臉與無盡的鞭笞。直到她學會機械地宣誓:
「我的血肉是城牆,我願意為國死上千萬次,那是大義,是我唯一的幸福。」
她成了魔王御賜的「和諧大使」。
綠光一次次亮起,小美不記得自己「和諧」了多少時空的叛國賊。一千遍?幾兆遍?每次滿身是血、面無表情地逃回原本時空,去神殿報告的路上,她都必須經過那片特許「模範國民」耕作的農田。
每次路過,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個穿灰色舊布衣的農夫身上。
農夫蹲在泥地裡,拿著一柄不合時宜的舊湯匙,極度專注地挖著土。「喂!你看這條蚯蚓多肥美!」他對著身邊大喊。回應他的,是一隻在翻鬆泥土上翻肚皮、曬太陽的黑貓。黑貓懶洋洋地「喵」了一聲,一人一貓笑得極其率直、自然。
小美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由「不自發的安逸」引發的強烈違和感,僵硬地握緊月光寶盒,邁向魔王冰冷的寶座。
「大奶奶又走了,喵~!」黑貓看著她的背影。
「我們的幸福又離開了。」農夫用湯匙鬆著土,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黑貓,如果有一天我為了幸福而死,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當然,我們是大奶的靈魂合一。」黑貓笑瞇瞇地舔著爪子:「另一個『你』,確實活在沒有魔王的他方,別來無恙。」
「此行穿越500次,暗殺30名首長、106名親屬後代。平行宇宙盡在吾王掌控。」小美面無表情地報告。她耗盡的數年光陰,對魔王而言只是度過了一個下午茶的小時。
「死掉便能輪迴重置,那是寶盒的力量。別停下,去為國家大義奉上血肉吧,我的同志。」魔王優雅地品嚐紅茶,至始至終沒看她一眼。
綠光閃過,小美跌落另一個時空的窄巷。發現掌權者不是魔王,她麻木地舉刀自刎,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人影徒手握住白刃。
鮮血滴落。那人竟長著大魔王的臉,身邊毫無護衛,眼神全是擔憂:「生而平等,生而自由。不要輕易放棄生命。」
魔王大人竟為了我受傷?不……什麼是平等?什麼是自由?
「先生,你說人生而自由,這難道不是顛覆政權?」小美顫聲問。
「孩子,你是被洗腦了嗎?多麼可憐……人權無可置疑,若國家要靠圈養順民來維持,那不過是座豬圈。」
「少用這副神聖的容貌口出狂言,你這不懂感恩的俗物!」洗腦的鋼印瘋狂當機,大腦痛得要炸開,小美反手拔出短劍,狠狠刺進魔王的心臟。
弒神的狂怒將她吞噬。魔王倒在血泊中,小美跨坐在屍體上,扭曲地笑著,瘋狂亂割了數百刀:「自由能拯救你嗎?人權能拯救你嗎?能嗎?能嗎?!」
終於累了。她扔下短劍,眼神空洞地望向穹蒼,彷彿透過虛無盯著讀者的眼睛,冷笑著發問:
「喂……這難道不是洗腦的教條嗎?你們能證明不是嗎?你們跟我,又有甚麼分別?」
身心俱疲的小美啟動寶盒,逃回原本的時空,紅色戒備訊號頓時響徹魔王神殿。這一次,滿身鮮血的她沒有走向寶座,而是主動邁向了那片卑微的農田。
她看著農夫,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碾碎的鬼魂,嘶啞地問:「你能證明,你的幸福不是洗腦教條嗎?」
農夫哈哈大笑,用湯匙敲著泥土:「我肯定!我對大奶的熱愛是老子的本能、靈魂的真諦!肉體上的渴求,大魔王用教科書可編不出來!」
黑貓與農夫擊掌,不懷好意地對小美眨眼:「假若你發現你愛的不是魔王的菜根,而是農夫這根大『菜根』,你就能辨認到洗腦與現實的分別~喵!」
「你這隻淫邪黑貓……」小美破口大罵,可幾兆年來乾枯的眼眶,卻情不自禁地湧出滾燙的熱淚。她那具被體制壓碎了的靈魂,終於在粗俗的溫度中重新躍動。
捕捉到靈魂復甦的瞬間,黑貓雙眼突然白光暴漲,發出「咔嚓」巨響。複製下小美的相片後,牠轉身便跑。
不久,魔王大軍包圍農田。寶盒功能被封鎖,在漫天烈火中,小美沉默地接納了因果。農夫臨死前對著士兵大笑:「你們懂個屁,大奶奶不比魔王崇高嗎?」
轟隆——
「喂!你看這條蚯蚓多肥美!嗯?那是相片?」
另一個未知的平行時空裡,陽光燦爛,泥土芬芳。農夫疑惑地看著死裡逃生、叼著相片跑來的黑貓。
「那是我的見證,是你的種子,是未來的大奶奶~喵!」黑貓懶洋洋地回應。
這裡沒有大魔王,沒有菜根教育。農夫恍然大悟,咧嘴一笑,蹲下身子用那柄沾滿泥土的舊湯匙在地上挖了個坑,小心翼翼地把小美的相片埋進土裡。
為了幸福的未來,他們要在這裡,悉心栽培這顆剛學會哭泣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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