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的雨下了三天,葬老師的無聲之樹下,第一次來了個穿著月白長裙的女子。
她的美,和舊城的骯髒格格不入。連雨霧都像是被她的容顏洗淨,飄到她腳邊時,竟帶著一縷從未在廢墟出現過的清香。她叫小美,據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手裡捧著一個發著微光的盒子,像盛著一捧月光。
「阿伯,」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我聽說,這裡的樹能吃掉所有執念?」
葬老師沒說話,只是把枯骨煙斗在生鏽鐵鏟上敲了敲,彈走一撮死灰。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廢墟裡隨便一塊石頭——美醜、貴賤,在這裡都沒有意義。
小美蹲下身,將那個月光寶盒輕輕放在樹根下。盒蓋打開,裡面裝的不是珠寶,而是一縷縷淡金色的光,那些光在雨裡飄動,像是從無數個不同時空裡,帶來的、被人拋棄的遺憾。
「這些都是別人丟掉的……不捨,」她笑了笑,眼裡卻有舊城從未見過的溫柔,「我以為月光能把它們帶去好地方,結果它們只會在盒子裡亂撞。」
葬老師終於抬了抬眼皮。他第一次在這片廢墟裡,見到不帶著怨氣、卻滿是疲憊的「執念」。那些淡金的光,不像骨頭那樣掙扎尖叫,只是安靜地飄著,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他提起鐵鏟,在樹下挖了個坑。這次,他挖得比平時慢了一點。
「你唔驚?」葬老師沙啞的聲音,第一次不是用來宣判死亡。
小美搖了搖頭,把盒子遞給他:「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他們以為執念是寶貝,結果只會把自己燒成灰。阿伯,幫我把它們埋了吧。」
葬老師把月光寶盒放進坑裡,黑土蓋上的時候,那些淡金的光沒有掙扎,反而順著泥土的縫隙,緩緩滲進了無聲之樹的樹根。
「喀喀——」樹皮傳來一聲輕柔的響動,樹幹上隆起了一塊圓圓的樹瘤,像一個裝滿月光的盒子。
葬老師吐出一口灰色的煙圈,煙霧在小美面前散開,第一次沒有帶著死灰的味道。「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他頓了一頓,再補了一句,「但呢棵樹,會記住。」
那天以後,舊城的雨再大,無聲之樹的枝椏上,總會有一縷淡金的微光,不閃不滅,像一輪永遠不會落下的月亮。
而葬老師的藤椅旁,偶爾會出現一把湯匙,和一塊被啃過的菜根。沒有人知道是誰留下的,只有那隻神奇的黑貓,偶爾蜷在樹根下,做著關於香甜大奶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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