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ﾉ◕ヮ◕)ﾉ～《小美創作企劃 2.0》 - 【故事組】蓮華遺址

我拉開門，走進了修復室裡面，門軸發出一聲輕微而拖長的摩擦聲，在這個幾乎沒有雜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裡帶著一點乾燥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像是時間被切割後留下的粉塵。我的學姐還是在盯著眼前的出土文物，一動也不動，連我進來都沒有抬頭，她的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像是被那件東西吸住了一樣，目光牢牢地釘在桌面上。

眼前的文物在前段時間造成轟動，上了新聞及報紙。當時幾乎每一新聞台都在播，標題誇張到像是挖出了某種能改寫歷史的證據。照片被反覆放大、裁切，評論員一個接一個地解讀，卻沒有任何人真正說得出那是什麼。就算後來運到了實驗室，很多記者還是打電話要過來問進度，電話鈴聲幾乎沒有停過，有些語氣急促，有些刻意壓低聲音裝作專業，但話裡話外都只有一件事，就是想要稱熱度趕第一手消息。

助理室那邊的電話有時候一天能響上幾十通，接到最後連「目前尚在分析中」這句話都變得像是某種固定台詞。甚至還有人試圖從語氣裡判斷我們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彷彿只要多問幾句，就能逼出答案。

但可惜，我敬愛的教授可能頭要更禿了。

我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桌上的報告、儀器，以及那些被光包圍的文物，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這幾天他幾乎沒有正常下班過，咖啡杯一個接一個地堆在桌邊，像某種無聲的統計數據。

因為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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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謙虛，也不是還在初期的保留說法，而是徹底的、乾乾淨淨的空白。我們分析不出來那些文物出現的脈絡，找不到它在任何已知文化中的位置；年份無法測定，數據彼此矛盾；材質檢測出來的結果也不符合任何常見分類，像是拼湊，又不像；至於故事，根本無從談起。

甚至連用途，都沒有一個說法能站得住腳。

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被光照著，像是被世界盯住，卻同時拒絕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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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猜用途的話，不是自謙，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最多讀到了考古博士。這句話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有點荒謬，畢竟一般人不會把「考古博士」當成普通的標準，但在這件東西面前，我確實只剩下一個最直覺、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判斷能力。

我站在那裡，看著桌上的文物，腦袋裡浮現的不是任何專業術語，也不是論文裡那些嚴謹的分類方法，而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念頭，「那不就是一堆湯匙嗎？」

湯匙。

這個詞簡單到幾乎沒有討論的必要。每個人都用過，從小到大，不需要學習、不需要解釋。尤其喝湯的時候，那是再自然不過的工具，握在手裡的重量、碰到碗邊時的聲音，甚至連形狀都不需要刻意記住，因為太熟悉了。

就是這樣的器具。

沒有神祕性，沒有儀式感，沒有任何會讓人聯想到「考古重大發現」的氣質。它應該出現在餐桌上，或者洗碗槽裡，而不是被放在無塵的修復室裡，被冷光燈照著，被一群人圍著研究。

但偏偏，它們就是被成千上百、上萬地埋在土裡。

那不是零星幾件，不是某個遺址裡偶然留下的生活痕跡，而是密集到異常的數量，像是有人刻意堆放，又像是某種集體行為留下的結果。數量多到讓人第一時間產生的不是解釋，而是遲疑。

我腦海裡忍不住重播當時的畫面。

蓋捷運的工人在開挖時，一切本來都很正常。機具運轉的聲音低沉而規律，泥土被一層一層地掀開，像無數次重複過的日常。直到某一刻，一個怪手下去，挖斗剛接觸到土層，卻傳來一個不太對勁的聲音。

那不是石頭的聲音，也不是混凝土碎裂的聲音。

而是一種金屬被刮到、被碰撞的聲響，短促、刺耳，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回音。

操作的工人幾乎是反射性地停下來，整台機器的震動在那一瞬間消失，現場突然安靜得有點過頭。有人往坑裡探頭，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誰先開口，但所有人都意識到那下面不太對。

一位工人下去坑裡，決定先探個究竟。

他的鞋底踩在剛被翻起來的泥土上，有些鬆，有些濕，走起來不太穩。他蹲下來，用手去撥開那一層被機器刮過的土，手很快就被染黑，指縫裡卡著濕泥。他沒有工具，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把一把地往外挖。

拗黑的手往下挖，一把土。

泥土被甩到旁邊，露出底下更深一點的東西。

再挖。

再撥開。

然後，在那片還帶著濕氣的土層裡，一點反光出現了。

不是一個。

是一堆。

一堆的湯匙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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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實驗室還不能確定這個用途真的是湯匙，但我們還是給它代號——蓮華。

這個名字被寫在報告上，被貼在標籤上，被一次又一次地唸出來，語氣嚴肅、冷靜，彷彿是在指稱某種未知而重要的東西。我每次看到這個詞，腦袋裡卻只冒出一個念頭。

很想吐槽。

蓮華不也是湯匙的別稱嗎？

只是換了一個比較文雅、比較有歷史感的說法，本質上還是那個東西。就好像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物件包上層層語言，試圖讓它變得不那麼普通一樣。

這麼多的蓮華埋在土裡。

全部裹著土，緊密地堆在一起，像某種被壓縮過的時間。它們的形狀幾乎一致，弧度、柄的長度、邊緣的磨損，乍看之下像是大量製造的結果，但仔細看又會發現微妙的差異，彷彿每一支都曾經被不同的手握過。

我們嘗試想要看看是否被用來當過湯匙。

這是最直接的切入點，也是最合理的假設。我們取樣、檢測，試圖在那些凹陷的匙面上找到任何殘留的痕跡，油脂、澱粉、蛋白質，哪怕只是極微量的殘留，都足以證明它們曾經參與過某種飲食行為。

但沒有。

無法在這麼多的湯匙上發現食物殘渣。

一點都沒有。

乾淨得異常，乾淨到不像是被使用過，它們存在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入口。

而且，哪有一個古代民族需要這麼多的湯匙吃飯也是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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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量本身就已經否定了日常使用的可能性。就算是大型聚落，就算是祭典、宴會，也不需要堆到那種程度。那不是「多」，那是某種失去比例的堆積。

我們實驗室暫時認為是一種祭祀用品。

這個結論被寫進暫定報告裡，被用來對外說明，也用來安撫那些不停打電話進來的記者。有道理，畢竟古代人最重視的就是吃跟神，這兩件事情往往糾纏在一起，分不開。將食器轉化為祭祀用具，本身並不奇怪。

但我還是心中懷疑。

那種懷疑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一種卡在喉嚨裡的違和感。像是所有的解釋都成立，卻又都不完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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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一個問題。

但我們目前沒辦法處理。

就像一個被暫時蓋住的空格，被刻意不去碰觸。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YrC6nX8k

就是在那堆湯匙海裡面，我們有挖到一個捲軸。

一個精心地包在木盒裡，用蠟封起來的捲軸。

那個木盒上面還有精美的浮雕，光是看外觀，就知道當初是被細心地加工，然後等著某東西被放進去的那一刻，而那應該帶著某種明確的意圖。

我們實驗室全體被緊急叫到工地保存湯匙時，現場其實一片混亂。

泥土、機具、人聲交錯在一起，臨時架起的遮棚擋住一部分光線，空氣裡都是被翻起來的土味。我拿了上萬個湯匙後，手臂開始發酸，指尖甚至有點麻，感覺那雙手快不是自己的。

就在那種半機械的動作中，我的學姐大叫了一聲。

那聲音尖得不像她平常的樣子，幾乎是本能地炸開。

大家同時轉頭。

看到學姐睜大眼地看著前面，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看到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我們幾乎是同時放下手上的工作，泥土還掛在指尖，就全部往她那個方向靠過去。

然後，就看到那個華麗的木箱。

它被埋在那一堆金屬湯匙之中，卻完全不屬於那個環境。顏色、材質、甚至那種被保護過的完整度，都與周圍形成強烈的對比。有很大可能，這些蓮華是為了這箱子裡的東西存在。

我們以最高規格將木箱帶回實驗室。

整個過程幾乎是封閉式處理，從搬運到入庫，每一個步驟都有人記錄。回到實驗室後，我們沒有直接開啟，而是先去使用機器掃描裡面的內容。

螢幕上逐漸成形的影像，看起來是個捲軸。

那一刻，所有人都靠近了一點，呼吸幾乎同時變慢。我們都很期待。

真的。

那種期待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可能性終於出現的感覺。像是所有解不開的問題，終於要有一個入口。

但很可惜。

在我們還在調整低溫且低氧的隔離室，要來開木盒子的時候——它不見了。

整個盒子不見。

就在我們背後。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沒有任何東西被碰觸的痕跡。原本放置的地方只剩下一個空位，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太奇怪了。

我們幾乎是立刻去調出監視器。

畫面被反覆播放、放大、減速。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在某一瞬間掠過，像是影子，又不像。然後，在下一個畫面裡，盒子就消失了。

沒有過程。

只有結果。

我的教授站在監視器螢幕前，大聲哀號。

那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崩潰，如喪考匹。他的手摸著頭髮，整個人幾乎貼在螢幕上，像是想把畫面再看出一點什麼。明天可能頭髮一根都不剩下了，我心裡這樣想。

想到這裡，我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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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氣帶著一整天累積下來的疲憊和一點說不上來的空洞。我收拾東西，把手套丟進垃圾桶，脫下外套，跟學姐說了再見。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

我就離開實驗室，回宿舍了。

走廊的燈光比實驗室柔和很多，腳步聲在地板上有規律地響著，像是終於回到正常的世界。

我打開門。

我的黑貓在床上瞪著我。

牠的眼睛在暗處反著光，身體縮成一團，尾巴慢慢地擺動，像是在評估我是不是值得理會。我站在門口，對著牠小聲道歉，語氣下意識地放軟。

然後馬上著手準備晚餐給它。

罐頭被打開的聲音清脆，牠的耳朵立刻動了一下，整隻貓瞬間有了反應。吃完晚餐後，它跑向我，動作比平常快了一點，像是終於願意承認我的存在。

我抱起它。

牠的身體溫暖而柔軟，重量壓在手臂上，讓人有一種踏實的錯覺。雖然它看起來更喜歡隔壁房的女生，每次看到她都會主動靠過去，甚至比對我還親。

但我還是它的主人。

誰叫當初我是在一座水墓裡發現它。

花了我一堆錢且剩下八命的小混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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