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算中】來拜年吧！Penana馬年打賞祭 - 短篇故事：金桔

大年二十九晚上，我在客廳跟一盆金桔較勁。除夕都落在了臘月二十九，所以沒有我們知曉的大年三十。

這盆金桔是我媽半個月前從花鳥市場扛回來的，當時枝繁葉茂，果實累累，我媽指著它說：「今年就靠你撐場面了」

我想它可能理解錯了，以為「撐場面」是指「把自己撐死」——隔天葉子黃了一半，金桔掉了一地，剩下幾顆倔強的，也皺得像老太太的臉。

我媽急得嘴角起了個泡，每天對著金桔唸經：「祖宗，撐過初七，初八你想怎麼死都行。」

「餵餵餵，可別聽我媽說的」我眼角一抽，可別那麼搞。

金桔不為所動，繼續掉。

到了大年三十這天早上，局面已經非常慘烈。我媽盯著那盆禿了一半的植物，眼神逐漸堅定。

「喲，禿得和滷蛋似的，吃了做人圓滑。小子多吃點，到時升職加薪可得感謝我」我爸經過時不經意說。

「借你吉言」我像看傻子一樣，不知該說啥。圆滑，和那秃了剩没几根的凋毛一样，我看着糟老头光溜溜的秃头，心里暗搓搓道。

「去，」我媽對我說，「樓下水果店，買一斤金桔」

「啊？」

「塞上去」她指著光禿禿的枝丫。

我愣了三秒，然後豎起了大拇指：「媽，你他娘的真是個天才」

我也不是個正經貨，還挺贊同的。

點頭穿上鞋，就滾下樓去買。就是費腰。

十點半，我拎著一斤金桔回來了。個個飽滿锃亮，橙中透紅，跟枝頭上那幾個風燭殘年的老同志形成了鮮明對比——像老干部活動中心混進來幾個男團愛豆。

我媽已經開始包餃子了，頭也不抬：「膠槍在電視櫃下面」

「什麼膠？」

「熱熔膠」

我拿著膠槍站在金桔面前，突然有點下不去手。這算啥？植物整容？果實嫁接詐騙？但想到我媽嘴角的泡，我還是插上電，開始工作。

熱熔膠拉絲的效果比我想像的好。十分鐘後，這盆金桔已經煥然一新，果實累累，壓得枝條都彎了。那幾個原住民被我摘下來扔了——不好意思，職場就是這樣，年輕的頂上來，老的只能讓位。

大功告成，我端著盆在客廳轉了一圈，非常滿意。甚至開始期待親戚們的誇獎：「哎呀這金桔養得真好！」

到時候我就謙虛一笑：「哪裡哪裡，主要是我媽伺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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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姑姑一家到了。六點，舅舅一家到了。七點，年夜飯正式開始。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指著那盆金桔：「這桔子看著不錯，我嘗一個」

我一口可樂噴了出來。老頭可能沒發現是同一盆。

我媽也慌了：「別別別……那是觀賞的！」

「觀賞的怎麼了？」我爸已經站起來了，「觀賞的也是桔子，桔子就是吃的。」

「打了農藥！」我緊急插嘴。

「農藥有啥？」

「氧樂果的」

「這有啥，喝口水涮下，在嘴裡洗洗也行。」

「別吧」

「沒事，我會把水吐出來的。別和你媽一樣婆婆媽媽的。」我爸甩了甩手，做出驅趕動作。

真不是——

服了

我只能感慨，農業出身就是不一樣。

「你們娘兒倆今天怎麼回事？」我爸狐疑地看著我們，手已經伸向金桔，「大過年的，摳成這樣？吃個桔子都不讓？」

下一秒，他揪下來一顆。

我閉上了眼睛，表情憋不了。不是說不能笑，但是——不道德。

我爸把金桔扔進嘴裡，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全場安靜。姑姑端著酒杯停在半空，舅舅的筷子懸在豬蹄上方，我媽的表情像在等待判決。

我爸慢慢皺起眉頭。

「這桔子」他說，「怎麼一股鞋底子味兒？」

我表妹噗嗤一聲。

「而且皮咬不動」我爸繼續點評，「像在嚼橡膠」

我媽試圖挽回局面：「新……新品種，觀賞桔，就是這樣的」

「那我能嘗嘗別的嗎？」表妹舉手。

「不行！」我和我媽異口同聲。

但已經晚了——我爸又揪下來一顆，開始仔細端詳。翻過來，調過去，光線照在金桔光滑的表皮上，反射出健康的色澤。

然後他看到了金桔底部的膠痕。

白色透明，半固體狀態，明顯不是金桔原生結構。

我爸眯起眼睛，把金桔舉到眼前，又看了看盆裡的其他金桔。那些金桔整整齊齊，錯落有致，每一顆都朝向最完美的角度，底部隱隱反光。

客廳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這是什麼？」我爸舉著金桔問我。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姑姑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手裡的酒杯直晃，紅酒灑了一桌。

我舅舅恍然大悟，指著那盆金桔：「這這這……這是黏上去的？」

表妹已經衝過去觀察了，一邊看一邊笑：「真的假的？這技術也太……哈哈哈哈這幾顆怎麼還黏歪了？」

我爸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又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媽。

我媽端起酒杯，擋住臉。

「你們娘兒倆，」我爸說，「為了不讓我吃桔子，把桔子黏盆裡？」

我試圖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但嘴角還是微微揚起。

不敢說太多，畢竟嘴裡的飯還沒吃下，老實說心情挺複雜的。

自己造的，還得老頭買單。

「那是哪樣？」

「是……」我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總不能說「媽嫌金桔禿了太難看所以讓我造假」吧？這也太丟人了。

姑姑替我解了圍：「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吃餃子吃餃子。」

氣氛緩和下來。大家繼續吃飯，只是時不時有人瞥一眼那盆金桔，然後肩膀抖動兩下。

九點多，姑姑一家走了。舅舅一家也走了。我癱在沙發上刷手機，我爸在看春晚，我媽在洗碗。

然後我表妹發來一條微信。

表妹：哥，你知道面子书嗎？

我：？

表妹：你看看我刚发的帖子。

我打開对方頁面，刷了兩下，愣住了。

一條影片，發佈於二十分鐘前，標題寫著：「笑死，我姑媽為了過年好看把金桔黏盆裡了。」

播放量：180萬。

評論：8420條。

我點開評論區。

「這技術絕了，熱熔膠吧？」

「哈哈哈哈我也幹過這事，不過我黏的是發財樹葉子。」

「所以桔子能吃嗎？」

「建議用502，熱熔膠容易掉。」

「你們家年夜飯氣氛好好啊！求背景音樂歌單！」

我把手機遞給廚房方向：「媽——你成網紅了——」

我媽探出半個腦袋：「啥？」

「表妹把金桔發臉書了。」

我媽擦著手走出來，接過手機，看了三秒，臉色變了。

「這這這……這能刪掉嗎？」

「已經180萬播放了。」

「什麼？！」

我爸從沙發上彈起來：「什麼180萬？讓我看看。」

他看了影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出聲來。

「欸嘿，挺好的」他說，「讓你們造假」還挺得意。

說話間手還不經意往金桔方向伸去，轉頭看到又趕緊收回。

摸了摸手，還吹口氣。

「你閉嘴」我媽瞪他。

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句，表情變得很微妙。

「媽？」他說，「嗯，嗯，對，是黏的……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我奶奶中氣十足的聲音：「臉書上都傳遍啦！我刷到了！你們娘兒倆可真行啊！」

我媽捂住臉，緩緩滑坐到地上。

我爸掛了電話，看著我們，嘴角抽搐。

「媽說明天要來檢查」他說，「看看還有什麼是黏上去的」

「……」

「她還說」我爸頓了頓，「如果那盆金桔敢掉一顆，她就親自來給我們黏一個月的飯」

「還挺妙的」我說。

「閉嘴！」兩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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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我被一陣奇怪的動靜吵醒。

走出臥室，看見我媽正蹲在金桔盆前，手裡拿著一管膠，小心翼翼地往地上撿起來的一顆金桔底部塗抹。

「又掉了一顆」她頭也不抬。

「那妳還黏回去？」

「不然呢？」她理直氣壯，「妳奶奶十點到，讓她看見掉地上？」

我看著她專注的背影，突然有點感動。不——應該是想笑才對。

為了過年，我媽真的拼了。

你問我爸？早跑了，說是去拜年。

信他我是他孫子，提前四代同堂好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媽手一抖，金桔又掉在地上。

「開門去」她說。

我打開門。

奶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笑得滿臉褶子。

我也微笑回應。

「新年好！」她把塑膠袋往我手裡一塞，「給你們的。」

我低頭一看。

是一斤金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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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馬年行大運——3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d2xWAv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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