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霧霾壓住天空

「問了，老爺，可那孩子就說了一句話，之後就指著自己的嘴巴，不再言語了」。

父親覺得事有蹊蹺，可那孩子的行為，卻讓父親倍感親切。

「我去看看，妳們大家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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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三四歲、身形矯健的少年，牽著兩隻黑羊，站在門外，被兩名帶刀護衛攔著。

父親揮手支開護衛，拖著傷腿，走下台階，俯身，伸出雙臂，準備跟這少年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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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少年眼中凶光一閃，突然暴起！「嚯」的一聲，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父親的胸膛！父親雖然老了，但那具身體裡依然刻著頂級獵戶的本能。

他身形如電般側閃，右手迎著少年的手腕，猶如鐵鉗般生生握住，左掌猛地一劈，「啪」的一聲打落了少年的匕首，隨即反手一招擒拿，瞬間制服那少年，死死壓在地上。

少年像一頭倔強的幼狼，瘋狂地扭曲著身子，想要逃離，卻是無望。

父親勃然大怒，剛要厲聲質問，目光卻落在那把掉落青石板的匕首上。

那不是精鋼質地，而是一把極其逼真、卻是木頭雕刻得的匕首。

父親愣住，手上的力道不由得一鬆，可兩名護衛見狀，立刻撲上來又少年按住。

此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兩隻黑羊呆呆的盯著少年。

少年被壓在地上，一言不發，卻突然鼓起腮幫子，吹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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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遠處的黑暗中，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箭矢擦過父親耳畔，帶起勁風「篤」的一聲，狠狠釘在身後的紅漆大門上，箭尾瘋狂顫動。

「欺負小孩，算什麼英雄獵人？」

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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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驚出一身冷汗，但男人血性卻瞬間沸騰了，他厲聲喝道：「那請問暗地裡突施冷箭的，又是哪位英雄？」

兩名護衛見狀，護主心切，也是拔刀便要追進暗處。

「嗖！嗖！」

又是兩箭，精準釘在兩名護衛邁出的腳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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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猛地抬手叫停，盯著那片黑暗，聲音低沈：「英雄既不願傷害我，想來必是熟人，可否現身相見？」

「呵呵呵」，隨著一聲冷笑，陰影逐漸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極其粗獷的獵戶裝，外邊罩著黑色披風，臉上戴著防風的黑面罩。

「當年讓你帶我走，你不願意。原來卻是為了享這清福，當這山城的主！」

男人的語氣充斥著戲謔，毫不掩飾。

說罷，他抬手扯下了面罩。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父親阿熾的瞳孔猛地放大，那雙如同枯木般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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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推開了擋在前面的護衛，大步邁向那個獵人，張開雙手就要擁抱他。

「你先放開我兒子！」，那男人說道，護衛趕緊放開了那少年。

隨後，那獵人也張開雙臂，跟父親擁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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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夥計，我的兄弟，好久不見！」

父親無法壓抑極度的狂喜與激動，這句話幾乎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

來著是炎叔！笑著拍了拍父親的肩膀，隨即摸了摸乾癟的肚子，罵道：「呸！我為了你女兒的婚事敢來這裡，好幾天呢，今天可是『餓』了一整天，連口水也沒喝，到現在還心裡還憋著一團『火』呢！還有，你害的說了這麼多句話，罪過算妳的！」

父親立刻領會了，「哈哈哈哈哈！快進家來，家裡有好東西，給你降降！」，拉著炎叔就要往院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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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喝那邊的，不夠烈！你倒是嘗了不少了吧，身上的氣都是那邊的味道，呸！」，那男子的語氣裡帶著鄙夷。

父親滿臉通紅，「沒事，咱們還是喝你嫂子釀的梨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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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聽到門口混亂的動靜，跑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護衛鬆開的那個牽羊少年，脫口喊了一聲：「飛……」，可下一個字，被他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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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索鷹的少年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咧嘴一笑，對著妳弟弟喊了一聲：「狼哥！」

這一聲打招呼，極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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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穿著平原絲綢，也走出門，站在台階上，看到那獵戶，心中大喜，「牙......」，後面的聲沒發出來，「阿叔！」。

炎叔看到妳，一拍腦門，沒有立刻進屋，他轉身回到暗處，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巨大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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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打開，裡面全是極品動物皮毛縫製的衣裳。

其中最亮眼的，是一件沒有一根雜毛的純紅色狐狸皮裘。

那抹紅色在夜色中，如同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狂野、張揚，透著原始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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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將那件紅狐裘大步遞到妳面前，眼神銳利如刀：「火神庇佑阿努！」

當妳的手指觸碰到那件粗糲、厚重卻無比溫暖的狐裘時，一股久違的山林風雪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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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珍貴，一種屬於山城、屬於真正獵人之家的味道，熟悉、親切、自在！它霸道地衝散了妳身上名貴的沈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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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激動卻不知所措，看著炎叔，默默接過這沈甸甸的嫁妝，捧進懷裡，「謝謝阿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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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兄，我們就先不跟大家見面了，免得節外生枝。」

炎叔指了指滿是客人的堂屋，又看了一眼吞雲齋，「我和他先去那邊吧！」

「沒事，都是我們之前的那群兄弟，自己人，走走走，一起！」父親很是激動。

「你已經不同往日了，我現在的名分，在這裡也不是好人。兄，聽我的，一口水，一張餅，足矣！等他們都走了，我們再聊！」

「哎……」父親嘆了口氣，低聲給狼吩咐了幾句，弟弟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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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啊？」當父親回來的時候，母親和大夥兒問道。

「以前紅河認識的一個皮商，有舊交情，送了點皮子！」

父親沒有抬頭，支支吾吾的。

「哈哈哈哈哈，恭喜啊，熾兄還是名揚天下。願那皮商生意興隆！」

眾男人像是心知肚明，可誰都不願點破。

「我們也很想念在大山和兩河打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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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人盡散去，吞雲齋。

父親還是將上好的平原釀拍開了泥封，炭火盆劈啪作響。

炎叔端著精緻的紫砂酒碗，環顧了一圈這間書房。

鋪滿皮毛地毯、燃著昂貴香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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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碗裡的烈酒一飲而盡，隨即「砰」的一聲將酒碗「放」在紅木桌面上。

「熾兄，這酒軟綿綿的，沒勁！」

炎叔看著父親，父親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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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雖然威風，但我看你身份還是不賴，剛在門外奪刀的手法還是那麼厲害。」

炎叔盯著父親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可那把木頭刀，怕是割不斷腳下的金枷鎖了吧？」

父親端起酒碗，一口悶下，又開始倒酒，可手開始微顫，酒面的波紋，洩漏了他內心的波瀾。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手掌，沒有反駁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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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炎叔突然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這次，要不要跟我走？我們去紅河谷！那裡雖然苦，但風還算自由。實在不行上草原去，只要你點頭，今晚咱們兄弟合力，給阿煥報個仇！」

父親的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心中的血性在瘋狂叫囂。

「把木府那小子的頭……」

炎叔咬牙切齒，盯著父親，伸出左手狠狠地捏住父親的左臂，右手做了個劃開脖子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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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父親狠狠地嘆了一口氣，「我做不到，阿努為了他，差點害了自己的命！」

「啊？」炎叔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我以為妳們是被迫的！」

炎叔低了頭想了想，又抬起頭：「大兄，你是我們的柱子！可你就是把你女兒寵壞了，我現在就去把阿努綁起來，然後幹一票大的就走，找個鄰族把她嫁了，生個一兒半女，到時候過得三五年，火神不就會讓她忘記嗎？」

父親沒有回答，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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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母親端著兩盤下酒菜，冒著騰騰熱氣走了進來，似乎沒有聽見剛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話。

母親拿起酒壇，平靜地給炎叔倒滿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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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炎啊，快吃口熱乎的，『燃脈』得吃點肉墊墊肚子。」

她放下酒壇，用圍裙擦了擦手，微微垂下眼簾。

母親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山裡現在日子挺好。有吃有喝，大路也通了，我就沒指望他再去打獵了。」

「阿錦姐，妳可別告訴我，妳穿平原的細料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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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抬起頭，看著炎叔，眼神裡沒有波瀾：「我姓明月，我日日夜夜點火！昨天我們數了九百塊石頭，念了九千句聖語，能抵得上從我的白水家園升天的那些靈魂嗎？你倆現在要是去，就不是從紅布裡取石子，而是往白布裡丟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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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看著母親，眼中的火苗一點一點黯淡。

他端起那碗倒滿的酒，苦笑了一聲。

「是啊……挺好的。嫂子，妳要陪著熾兄，把火撐住！」

炎叔一仰頭，將這碗軟綿綿的平原酒灌進了喉嚨。

「也不知這座被金絲絨包裹的山城，終究還剩幾隻雄鷹，能展翅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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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再言語。炎叔拿起筷子，叼了一口肉進嘴裡，又喝盡碗中酒，就用筷子敲擊著酒碗，低聲幽幽地唱到：

「天空，被這霧霾深深壓住；哎……我的眼看不清空中的明月。」

父親一驚，接道：

「在我的心中，萌生了一絲猜忌；哎……無法再願為心上人付出。」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高昂：

「天空中的白雲，是我的心意；河流中的魚兒，是我的愛意。」

「哎……待到真的讓我尋到能真心換真心的人；」

「哎……也許我的心，才會讓我忘卻這段癡心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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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罷，兩人的右手狠命地握在一起，父親老淚縱橫。

母親站立在他們中間，用雙手環抱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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