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咀嚼族人骨骼

痛。

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啃食右臉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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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趴在茂密的植物叢中，大氣都不敢出。

不知為何，這些天來，叢林中許多戾氣很重的白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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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我渴……」

身旁的飛鴿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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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今年剛滿十歲，本該是活蹦亂跳、在樹上亂竄的年紀，但因為長期的飢餓和前些天的大火悲劇，他此刻像是一隻失去了魂魄的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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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結成了一層黑紅色的硬殼，隨著每一次面部肌肉的抽動上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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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摀住了飛鴿的嘴，「噓——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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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黑衣反抗軍」，又是「夜鷹小隊」的副隊長。

以往見到白水人，偶爾會跳出去討水，或者與獵戶互換商品之類的，有些獵戶也會暗地裡支持反抗軍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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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的獵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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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再隱藏腳步跟蹤獵物。

他們幾人為一組，或者更多的人為一夥。

他們不鑽灌木叢，而是走正路。

他們像是在巡邏，可那眼神，又像是在尋找獵物。

他們動作粗暴，語言粗魯。

他們弓著腰，手裡緊緊攥著刀，目光貪婪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草窩。

他們用著平原人的武器。

可他們確實是白水人，他們是自己人。

可索多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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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把身體壓得更低了，甚至把臉埋進了腐爛的泥土裡，任由那些蜈蚣和甲蟲在耳邊爬過。

他還按住了飛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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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好像聽見動靜了？」

領頭的一個獨眼漢子停下腳步，狐疑地往索多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聽錯了吧。這鬼地方，耗子都餓死了。」

另一個瘦子不耐煩地催促，「得了，都十來天了，這次一個黑衣鬼都沒找到。」

另一個矮個子也催促道：「快走吧，今天市集那邊榮將軍會發白麵，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

「嘿嘿，只要再砍個人頭，那白麵都是咱們的。」

獨眼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

「哈哈哈哈……」

那幾個人的笑聲在陰暗的林子裡顯得極其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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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隊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中，索多才敢重新呼吸。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

他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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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不知道市集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現在，他這顆屬於「黑衣戰士」的人頭，在同族人眼裡，就是那一袋袋白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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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

索多背著飛鴿，像遊魂一樣在森林裡穿梭。

他已經不敢走大路了，甚至不敢走平時獵人踩出來的小徑。

他專挑那些長滿荊棘、甚至有瘴氣的險路走。

荊棘劃破他的衣衫，在他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身上又添了數道細碎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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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鴿全身發熱，臉蛋通紅，偶爾會在索多的背上抽搐一下，顯然也是痛極了，但這孩子硬是一聲沒吭。

他知道，他們在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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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一片開闊地時，索多停下了腳步。

那是白水河支流的邊緣，一個叫「三特磐」的寨子。

很久之前，白水、紅河、山城的獵戶，會聚集在這裡交易和補給。

可隨著戰事的蔓延，這裡冷清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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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就在寨子的外圍，藉著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令他心膽俱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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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寨的空地上，燃著幾堆篝火。

幾十個村民正圍坐在一起，中間架著一口大鍋。

鍋裡煮著的，正是那種雪白的、細膩的麵粉。

那誘人的麥香順著風飄過來，抓住了索多的胃，狠狠地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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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真香啊！」

「託黑衣人的福，終於吃上頓飽飯了！」

人們在歡呼，在狼吞虎嚥。

「多虧了你了，絕呼太老兄，要不是你砍了你那當逃兵的表弟，我們哪兒來的這滑溜順口的細麵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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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立刻將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砍了表弟？換麵？」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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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絕老兄得意地大口吃著麵，瞟了一眼身邊的囚車。

「哎，那算什麼，過兩天我們隨便找件黑布衣，給這還在深山老林打獵的瘦老頭一穿，不就又有十袋麵粉了嗎？」

眾人狂笑，「哈哈哈哈，還是你老兄聰明啊，送個真的，再送個假的。」

「你還不知道呢，過幾天找幾個紅河那邊的，把這幾袋麵粉換點銀錢，再從他們那裡套些消息。」

那絕老兄老謀深算地一挑眉，「或者，直接讓他們隨便抓個人過來，我們拿五袋麵跟他們交換。」

眾人附和道：「神機妙算啊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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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看著那囚車裡被捆了手腳、嘴裡塞著布條的老人，卻無能為力。

在索多眼裡，那不是飯，那是在咀嚼族人的骨骼，吞食族人的五臟。

他們的胃填滿了，心卻已經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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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烈地忍住了去解救那老人性命的慾望，因為那群人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用剛剛吃飽了飯的力氣，割下他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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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摀住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他轉身，重新鑽入了黑暗的荊棘林。

他救不了那個人，也無法搖醒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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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了，他只能去找那個唯一還能思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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