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晨煙，灶火

努—逐漸熄滅的火

清晨，你醒來，睜開眼看這個你曾經熟悉的世界。

你絕望地領悟到：像你一樣的所有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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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城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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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晨煙，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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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你睜開眼，天色已經泛白，家裡傳出陣陣喧鬧聲。

你總感覺今天與往常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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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夏天，哪怕是早晨，空氣裡總有煙火灼燒香草的味道，這味道讓人心安，讓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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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藉藉，姐，努，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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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小傢伙，頭一遭起得竟然比我還要早？」

你心裡一動，輕手輕腳地走向庭院，想要趁機嚇唬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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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門口，卻看到弟弟背對著門，在土堆上專注地捏著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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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堆裡，一個「小英雄」正與「小妖王」搏鬥，旁邊還有一隻「狼」，守護並協助著英雄。

那個男英雄估計正在努力拯救身旁的泥巴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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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了——弟弟把自己捏成了英雄，把你捏成了他要保護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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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總說親情是很深沉的，你曾經無法體會，而此刻你就被這種奇異的溫暖，從心靈深處包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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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弟弟的世界裡，也許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表達著對你的依賴與愛。

他剛用呢喃的聲音喊出的幾句「姐姐」，是他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在拯救姐姐的行動中，吶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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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悄悄踮起腳，想從背後伸手矇住他的眼睛。

弟弟警覺了一下，卻立刻咯咯笑了出來，彷彿早已料到你的小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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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過頭，小手伸向你，想讓你抱起他。

你蹲下，輕輕攬住他，他的小臉緊貼著你的臉頰，稚嫩的泥手在你肩上輕輕拍打，濕潤的泥巴帶著早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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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今天……火神……節，節……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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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對啊，今天是山城最重要的節日——傳說中火神下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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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肯定在廚房裡忙裡忙外地準備著一些什麼，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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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被熱氣頂了一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推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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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已經生起來了。

鐵鍋坐在火上，水翻著細密的小泡，牛骨壓在鍋底，白色的沫子一層一層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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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在灶前，一隻手握著勺子，手腕一轉，沫子被她利落地撇進旁邊的小碗裡；

另一隻手已經去掀旁邊那口鍋的蓋子，動作連著動作，中間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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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就進來，別站門口，擋風。」

她沒回頭，聲音卻準得很，像早就知道你會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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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上切了一半的洋蔥，刀口還濕著，辣味混著蒸汽浮在空氣裡。

母親這會兒肯定是眯著眼睛在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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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把鍋蓋蓋回去，讓菜燜一會兒。

又從鹽罐裡抓了一把鹽，隨手撒進湯裡。

鹽粒落下去，「噗」的一聲，被翻滾的水吞沒。

她用腳往裡勾了勾灶膛裡的木柴，火苗立刻竄高了一點，噼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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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趕緊喊你弟喝奶。」她說。

「幫我！」

「你弟，給他熱牛奶，小火，別煮滾。」

「你爹估摸著要醒了。嗯？今早煮奶茶吧，得了，茶葉在白色那個罐子裡，加點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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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兒忙得稍稍消停了，她這才側過身，從陶罐裡抓出一把乾果，塞進你手心，又順手從鍋邊掰下兩塊餅子，一起推到你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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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墊一口。」

她自己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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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已經熱了。

她磕雞蛋的動作很快，殼在碗邊輕輕一碰，蛋液滑進去，筷子只攪了兩下就下鍋。

油聲「滋」地一下炸開，雞蛋邊緣立刻捲起白色的泡。

她手腕一抖，把雞蛋翻到半熟，又把切好的青椒丟進去，鍋鏟在鐵鍋裡敲出清脆的聲響，香味一下子漫開，混著牛骨湯的熱氣，壓得人胸口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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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走。」

菜鏟進盤子的瞬間，她把鍋往你這邊一推，語氣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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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向母親，她沒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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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把盤子端出廚房兩步，聽見身後傳來：「哎喲，牛肉羹加沒加鹽來著？」

你把青椒炒雞蛋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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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響起鍋蓋被掀開的聲音。

湯已經滾得厲害了，肉沫重新浮上來。

她彎下腰，撇沫，直起身，又把空出來的鍋放到水下沖洗。

水嘩啦啦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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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鍋洗完，又一口鍋重新上火。

火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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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弟弟在喊你，聲音一聲高一聲低。

屋裡，木柴噼啪，油香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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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在煙氣裡，頭髮被蒸得微微發濕，幾縷貼在額角。

圍裙舊了，邊角捲起，她卻一次都沒去扯。

她的動作從早晨開始，就沒有停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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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火還在燒，母親就在連軸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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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一旁，端著盤子，忽然明白——家裡的每一天，都是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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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已經溜進了廚房。

他摸到那隻小木凳上，自己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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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已經被母親溫好，放在灶台邊沿，他兩隻手抱著碗，仰著頭，小口小口地喝，嘴邊很快糊了一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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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點，我的小哥。」

母親伸手擋了一下，又把鍋往裡推了推。

「別靠灶，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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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點頭，卻沒挪地方，只是把腳往回縮了縮，繼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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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順著他下巴滴下來，他用袖子一抹，動作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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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切好的拌牛肉也端起來。

牛肉是昨晚就煮好的，今早切成薄片，拌了鹽、蒜末和一點乾辣椒，油不多，肉面發亮，冷著吃，味道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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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走！」

你喊了一聲弟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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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他「恩」了一聲，但嘴可是沒離開碗沿。

你在前，他在後，他碗貼著嘴，一路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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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餐桌靠牆擺著，是張舊木桌，四條腿不太齊，桌角被磨得發白。

三把椅子靠著桌子，一把小矮凳推在角落，平時就是弟弟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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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涼拌牛肉放下，又端來了牛肉羹，接著又擺放了一下剛炒好的雞蛋青椒的位置。

心裡默數著：「筷子要三雙，勺子要兩把——一把給弟弟，一把留著給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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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門拉響了，一定是你父親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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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著哈欠出來，頭髮亂著，臉和手都沒洗，走到桌邊就伸手。

兩根手指夾走一塊雞蛋，又順手從牛肉盤裡叼了一片，嚼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對著你喊了一聲：「我的寶貝兒！」

又說了一句：「嚯，真涼！」

父親嘴裡咀嚼著牛肉，你尋思，也許他說的是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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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在桌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氣衝得他眯了眯眼。你都看見眼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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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可是火神節啊。」

他說著，才拉開凳子坐下來吃，動作沒半點客氣。

朝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味道讚啊！」

像是在問，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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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灶前應了一句，聲音被鍋蓋和水聲隔著：「行就多吃點，快點吃，一會兒還要『結婚』嘞。」

她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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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為什麼爹和娘還要再結一次婚？不應該啊。」

啥意思啊，你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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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倒是恩了一聲，嚼得更快了。

弟弟終於放下牛奶，爬到小凳子上，勺子貼著牛肉羹的碗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盤牛肉。

「看著點。」

你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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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已經舀了一大碗牛肉羹，就直接伸手跟你父親搶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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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廚房又喊：「一會兒你們倆得去祭火，別磨蹭。」

「知道啦，說兩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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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聲音一頓，你抬頭看向廚房。

「吃完洗臉梳頭，換新衣。」

你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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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時候收拾自己，你不知道。

家裡的東西什麼時候歸位，你也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會在客人來之前把一切弄好，像每一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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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還在燒。

飯已經開始吃了。

母親在，清晨就被穩穩地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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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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