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逐漸熄滅的火 - 吞火

山城最近又迎來了兩樁大事。

第二大慶事，是對老村水源的徹底改造工程——「淨水石渠」正式動工，叮當的鑿石聲響徹天際，是老村對逝去亡靈的禱告，也是老村重獲新生的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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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老村長欣喜若狂的派人將那份蓋著木府大印與山城城主印的紅底金字公告，張貼在老村和新寨的各個佈告欄上時，整座山城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沸騰。

「平原木府將要與山城正式聯姻了」，這便是第一大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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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人將這場聯姻視為真正的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家親」，只要城主女兒嫁過去，山城便能永保太平。曾幾何時，山城固步自封。

而如今：山城人選擇炸山開放門戶，填平了曾經因信仰而綑綁自己的天塹。

山城人選擇修路迎接盛世，擴寬了曾經因保守而阻礙自己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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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人們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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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妳家裡道賀的人絡繹不絕，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母親忙著出面接待，被這連連喜事逼得焦頭爛額。

可父親彷彿承認了自己是個被架空的城主，就是一塊生了苔蘚的石頭，沈默無語。

他整日把自己關在那個奢華的吞雲齋裡，抽著平原送來的金絲煙，聽著外面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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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和灶房裡，女人們聚集在一起，笑語盈盈。她們忙著烹飪肉食、烤製各個樣式的甜品，在竹竿上晾曬著五顏六色的果乾。

空氣裡彌漫著甜膩香氣，令人陶醉，讓人微醺。

村長夫人自然也在。

她穿著那身華貴的絲綢，一群婦人如眾星捧月般將她圍在中間，她逢人便誇耀，這樁天大的婚事，可是她親自撮合的。

「哎喲，阿錦妹妹，你以後可就是平原王族的正經親家了！」

村長夫人拉著母親的手，用一種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的聲調：「跟你透個底，我家那老頭子退下來後，平原城已經給我們置辦了大宅子。我們一家老小就要搬去了。」

夫人看了一圈周圍的人：「以後這山城大大小小的事兒，可就全要指望你和阿熾老弟多多操勞了。」

母親聽聞，先是一愣，隨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連聲說著客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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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便是松的迎親之日，父親終於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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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自有古法，不能有絲毫馬虎的。」

這一天，父母偷偷邀請了一些「德高望重」的好友，大家洗淨身體，等待。

天還未亮，夜空深邃，繁星依然佔據。

男人們，自發地聚集在了城主府的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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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正中央，父親阿熾一身粗麻布衣，像是回到了獵戶長的日子。

他站在男人們的最前方，面朝火壇方向，面容肅穆，閉眼，帶頭念誦起古老的「火神咒」。

隨著咒語聲調的起起落落，弟弟狼舉著火，緩緩走上前，點燃了庭院中央那堆高高壘起的篝火。

火焰衝天而起，驅散了黎明前的濃重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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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紛紛上前，從主火中點燃自己手中的火把，續火儀式開啟。

男人舉著火把，在妳家中四處走動，將火把探入每一個黑暗的縫隙，照亮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女人借著火光，打掃屋檐下的蛛網，點燃驅邪的香草。

房屋掃淨，「火神方會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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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們在堂屋備下豐盛的肉食，男人女人們擠在火光下，一起進餐，談笑、敘舊。

飯罷，收拾乾淨餐具，弟弟將燃燒的火盆端進堂屋，其餘人則將屋裡的火全部熄滅，圍坐在火盆四周。

母親拿出一塊紅布，裡面包著九百塊小火石，紅布旁邊放著一個碗，碗裡是浸了香油的細小布條。

父親抽出一根布條，靠近火盆點燃，隨後一口吞進口中，布條的火熄滅，煙霧從父親的口鼻中冒出，父親嗆了一下，說了一句：「火神庇佑！」

母親、狼和在場的男男女女，依次進行了這最神聖的「吞火」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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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沈聲念誦起古老而威嚴的「封息咒」之後，大家不再言語，像是曾經的獵人集結，準備向兇猛的野獸發出最後的衝鋒。

大家都在心裡默念著：「火神庇佑！」、「火神庇佑！」、「火神庇佑！」。

一個指頭代表一句，一雙手輪完，剛好十句，便從紅布中的火石堆裡拿出一顆，放進手裡的小錦囊中。

當拿夠三十顆火石後，錦囊封口，不再念誦，閉目等待。

祝福已滿，多則無益。

這頓飯，必須在天亮之前吃完。

這吞火，嘗盡世間苦澀。

這靜默，將生命交給未知。

火神，會庇佑眾生，人人平等。

不語、不食、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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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東方泛起第一絲魚肚白，太陽的第一道光線刺破雲層，照進堂屋的天井時，眾人起身，「恭喜」、「恭喜熾兄」、「阿錦啊，恭喜你家！」。

這一整個的白天，大家將不再進食，守住口中的火神，便是「守燼」。

那是火神賜予的力量與生機，人們只需將火吞入腹中，便不會感覺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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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天即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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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為了妳的婚禮，忙碌了一整天。

大家為了自己的信仰，餓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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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背著兩大袋水囊，從山河的源頭，取來了純淨的河水。

儘管氣血虛弱，可女人們抵擋住了食物的誘惑，將備好了晚餐擺上桌面。

身體最疲憊、精神最鬆懈，可大家都在堅持，等待，這是妳即將出嫁的最後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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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即將落山了，大家念誦火神咒，將第一口清水和食物緩緩放進嘴裡，便是「燃脈」的開始。

就在大家用清泉潤濕乾裂的嘴唇，吃下食物時，管家槏匆匆跑了進來。

「老爺，門口有個少年，牽著兩隻大角的黑色公羊，自稱是來自紅河谷商人的兒子，叫『索鷹』，說非要親見您一面。」

「請他進來一起進餐吧！」

「那孩子不願意，就只是守在門口。」

父親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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