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逐漸熄滅的火 - 「真誠纔是必殺技」

走到門口時，他停步整理衣襟，隨後抬手。

「篤、篤。」

他敲了門。

面對這個從未謀面的「弟弟」，他依然保持著平原貴胄的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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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沒有回應。

松猶豫片刻，直接推開了門。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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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房內光線昏暗，窗戶被厚布蒙死，案頭只點著一盞如豆油燈。

一個十六七歲少年的背影正伏在案前。

他鼻梁挺拔，衣著樸素，肩膀寬厚，髮絲極短。

手裡拿著一根碳條，正弦一個簡易的木沙盤上勾畫著。

聽到開門聲，少年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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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手裡那根脆弱的碳條，在畫線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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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沒有說話，甚至放輕了呼吸。

他輕輕進屋，反手關上門，將堂屋的視線隔絕在外。

他走到少年身後，低頭看向沙盤。

沙盤上畫滿了複雜的算式與彈道圖，那是計算投石機落點的題目。

少年寫得極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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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掠過幾眼，閉目沈思瞬息，伸出修長手指，在沙盤一角輕點：「應是此處的問題。」

松聲音極輕，卻極篤定，「風雨局，勢大如此，麻繩受潮變重，人力拋射之勁亦要減損。你只算了風火，未算雨水，定有偏差。」

少年再次迅速演算。

得出結果後，他緩緩轉身，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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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家二子的初次對視。

狼盯著松，不語。

松亦不急，回望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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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眉眼開始像煥叔了——年輕時的煥叔，帶著那種不服輸的倔強。

但他的嘴角緊抿，又帶著父親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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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慢慢放下那截斷掉的碳條，手掌在衣襟上蹭去黑灰，對著松行了一個標準的平原揖禮。

動作規範，無懈可擊，卻含著平原君子初見時、拒人千里的生分。

「松少主。」

狼聲音沙啞，「受教了。」

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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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未回禮，隨手拉過一旁木凳坐下，正坐在狼的側位。

狼倒顯得不知所措，不知該站、該坐，還是繼續那已完成的演算。

狼似乎從未學習過如何款待一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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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裝了。」

松察覺狼的不適，先開了口，左腿搭上右膝，指尖輕點：「恨我嗎？」

這三個字化作重錘，擊碎了屋內虛偽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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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跳動，狼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從未有人能一眼看穿他。

眼前的松，彷彿與他熟識已久，無論是在過往，還是在夢境。

沈默再度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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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低下頭，聲音平靜如背誦好的對白：「松哥是為了山城好。舊時代的灰燼，該掃。沒有松哥的雷霆手段，山城仍在泥潭掙扎。狼，不敢恨。」

松的鼻翼微動，嘴角溢出一聲：「呵！」

他直白嘲諷道：「手下敗將。你是為了活命，自己現編的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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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猛地抬頭，雙眼已然泛紅。

剛要發作，卻見松盯著他，將右手食指抵在唇邊：「噓！」

松搖了搖頭，伸手入懷，向狼擲出一個捲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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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要知道，真誠才是必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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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精緻的布捲軸，落在狼面前的那堆草稿紙上。

好讀書的狼，本能地抓起了捲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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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平原戰略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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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語氣懶散自然，「這才是平原能立於不敗的真相。我們經歷過太多失敗，但每個人都願一詞一句總結下來。現在你手裡的只是索引，而真正能讓平原走向勝利的典籍，盡在通天塔。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狼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渴望。

那是對力量與學問的本能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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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原本坐著，此刻突然起身，右手一把扣住狼的左腕，俯視著他。

他緩緩從懷中抽出一柄玄金匕首，抵在自己的胸口：「你若恨，現在就能捅進去。我是你哥，不會反抗，亦未帶護衛，無法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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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手在劇烈顫抖。

溫熱的胸膛就在刀尖之下。

狼想起了煥叔那具風乾的屍體，白水千千萬萬的白骨。

仇恨在這一刻翻湧，這是最好的復仇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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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狼卻慌張地後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後的書架。

松的聲音再度響起，如魔鬼低語：「殺了我，你也贏不了平原。靠野蠻手段，永遠戰勝不了文明。學問，才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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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渾身發抖。

他知道這是試探，卻句句是砸進心坎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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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願追隨松哥！」

他額頭溢出冷汗，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臣服，「狼願去通天塔，看更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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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松大笑，上前扶住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才是你父親的關門弟子。」

松很滿意這次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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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亦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想說的話，不用開口，松全知道。

狼在心底默默嘆息：「或許這便是知己。」

「狼弟，」

松柔聲道，「哥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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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即便那萬千人群中肩並肩、天涯海角難覓的知己，在面對故土存亡與族人血海深仇時，在信仰的遺失與泯滅中，在劊子手凌厲的鍘刀下，終將化作一灘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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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吃飯了。」

母親端出最後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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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吧。」

正於沙盤激烈論戰之時，松聽到了母親的喚聲，連忙拍拍狼的後背：「我餓了一整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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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八仙桌旁，父親阿熾已夾著菜嚼了起來，桌上無酒。

他仍坐在桌的正北位，臉色倒沒先前那般陰沈，應是母親的飯香起了效果。

母親在他左手邊坐下，揩了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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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走到桌前，自然地拉開了父親右手側的第一把交椅。

還未坐定，先深吸了一口氣：「師娘，太香了，我在那鬼地方都餓瘦了。」

跟在他身後的狼，腳步猛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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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常坐的位置，這次被松「搶」了。

狼抿了抿嘴，默默繞過松，拉開了松下首的位子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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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紅燒兔肉的辣油仍在滋滋作響。

松這才坐下：「師娘的手藝定是沒變。咦？努呢？」

他剛要執筷，發現妳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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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耍嘴皮，快吃。」

母親笑道。

狼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松沒動筷子，直接仰起頭，衝著二樓口喊道：「努！磨蹭什麼呢？快下來，雞腿給妳留著呢，還有兔肉，再不來便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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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板發出一聲輕響。

「吱呀——」

一雙繡著淡青色花瓣的布鞋，輕輕踩在了樓梯口的光影裡。

是妳，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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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載不見，妳已不再是那個赤著腳丫滿地亂跑的小丫頭了。

妳已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

妳今日換上了藕荷色長裙，腰身收得極細；長髮梳得油光水滑，僅用一根木簪挽著。

妳的臉頰帶著淡淡紅暈，唇上也點了些許胭脂。

妳站在樓梯轉角，手抓扶手，微微喘著氣。

當妳看向他，他也正好抬頭看向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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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手頓在了半空。

那雙在平原上閱盡多少絕色的眼睛，此刻被定住了。

三年前那個滿身泥濘的少年，如今身著月白錦袍，用那雙令妳心慌意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妳。

三年的期盼，隔著山城的空氣，讓你們兩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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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只有屋檐下的积水，还在“嗒、嗒”地敲着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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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熱氣騰騰。

松夾了一塊帶皮的後腿肉，送進嘴裡嚼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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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他被辣得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去摸手邊的碗。

桌上有茶，他急忙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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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今兒怎能沒有酒。」

松嚼著肉，眉頭都沒皺一下，頭也不回地衝著門外喊了一聲：「杈！快去把那壇花雕拿進來！」

聲音不高，卻是隨意。

門簾一掀，那老人抱著個黑漆酒壇快步走了進來，穩穩地擱在桌角，弓腰轉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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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把碗在桌上一字排開，拍開酒壇的封泥，酒香瞬間竄了出來。

他伸手一摸，又停住了，桌上沒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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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極其自然地站起身，徑直走向廚房，在那一排老榆木櫃子裡找。

找半天沒找到。

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整屋也許就妳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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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酒碗不在籃子裡了是吧？」

他一邊說，一邊又彎腰去拉櫃門。

「早不在那兒了！」

母親正給父親夾菜，頭也沒回，「挪到上面那層格子裡了。左邊那個。」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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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踮起腳，手伸進格子裡摸索了一陣，只聽得一陣瓷器碰撞的脆響。

「叮叮當當。」

他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四個粗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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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給父親滿滿倒上。

然後，他捧著酒壇，看著母親，眉毛一挑：「師娘，這花雕甜，不上頭。您也來一碗？」

母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

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我……我就不喝了吧，怪辣的……」

「嘿喲喂。」

父親阿熾嚼了口花生米，盯著酒壇的眼皮，看向母親，「平時老叨叨我不讓喝，今兒看見好酒了，饞蟲勾起來了？隨你便，愛喝不喝。」

「去你的。」

母親臉一紅，笑罵了一句，卻還是把碗往前推了推，「那就……來半碗。」

松笑著給母親倒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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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的時候，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酒壇，偷偷看向妳，可正好撞見妳的眼睛，妳猛地一個躲閃。

他那雙眼睛又盯著酒壇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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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哎喲，少來一點」，母親連忙伸出手推高了酒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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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偷偷的笑，松衝妳眨了一下左眼。

妳白了他一眼，臉更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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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轉過身，把酒壇推向最後一隻空碗，看向狼。

「狼，滿上？」

狼不說話，低著頭邊吃邊想著其他事情，妳知道他又是在想那些演算、機關什麼的。

直到松叫他，才抬起頭，輕輕搖了頭。

「我不飲酒。」

「行。」

松也沒勸，手腕一收，就把那最後一隻空碗撇到了一邊，最後給自己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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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以後個頭再竄一竄，如果到了平原，哥教你喝。那是男人的水，離不得。」

說完，他端起碗，看著父親。

「師父，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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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雨又下了起來。

飯飽了，酒喝了，茶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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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雙臂舒展，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舒坦。還是得吃家裡的飯。」

這一個動作，像是要散席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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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夜，有些擔憂，也有些不捨。

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父親。

妳也看著母親，沒說話，如果松要走，妳沒理由留。

父親阿熾的手指在酒碗邊摩挲著。

那碗見了底，但他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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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二十年的陳釀，又是這種雨夜，他肚子裡的酒蟲剛醒，哪捨得停。

「咳。」

父親清了清嗓子，眼神看著門外的雨簾，「立秋了。這場雨之後，夜裡寒氣要變重了。我這老寒腿受不住，也許得多喝兩口緩緩身子。」

這藉口找得蹩腳，但對於松來說，聽著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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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手立馬搭上了酒壇子，給父親又滿上了一碗，酒花溢出來也不管。

「師父，那今晚我陪您多酌片刻。這酒雖不好，但管夠，您得喝個痛快。」

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鎖著眉頭思考的狼。

「狼，吃飽了就去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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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握起拇指，指了指身後的廂房，「你書桌上我放了三個東西。千機鎖、定風陀、鬼工齒。你也許知道那是幹嘛的。」

狼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他做夢都想擁有的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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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鎖練聽，定風陀練向，鬼工齒練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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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語氣平淡卻篤定，「你要是能把它們解開，拆個零碎，再原樣裝回去，通天塔初試，你不必擔心。」

狼站起來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就要走，連謝都忘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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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松叫住他，笑了笑，「對了，跟師娘多要一床被褥，今晚我跟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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