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逐漸熄滅的火 - 餘溫

「散了，散了！都回吧！」有人用稍大的聲音說道。

你抬頭，看見是你煥叔在嚷嚷。

煥叔的聲音還是那麼大，帶著明顯的酒氣，在夜空裡劃了一道渾濁的弧線。

他手裡拎著半隻沒吃完的烤羊腿，走路有點像被風吹歪的蘆葦，被旁邊兩個嬸子架著胳膊朝著遠離火壇的地方拖。

「煥啊，看著點，走這邊，走這邊啊。」

「啊，熾哥！明天……明天接著喝！」他卻毫不在意，只衝你父親喊。

你父親沒回頭，只是把你往懷裡顛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稀世珍寶的分量。

「喝個屁，你瞧瞧你那慫樣。」

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卻全是笑意，又扭頭朝著背後你母親的方向小聲說：「路都走不直了，還惦記著明天的酒。」

你趴在父親的左肩，弟弟像隻吃撐的小羊羔掛在他的右肩。

父親的脖頸全是汗，熱烘烘的，不知是跳續火舞留下的熱氣，還是酒後發散出來的酒氣。你伸手去摸他下巴上剛冒出來的硬茬，被他偏頭用臉頰狠狠蹭了一下你的手背，癢得你縮了縮手。

「怎麼醒了？睡夠了？」父親的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剛才在火壇邊不是睡得挺香嗎？還打呼嚕了嘞！」

「肯定沒打，我就沒睡。」你嘴硬，眼皮卻在打架，「我瞇著眼睛看煥叔叔自己跟自己摔跤呢。」

「他那是醉拳。」父親大步邁過一道大石坎，腳下踉蹌了一下，又穩穩地站住。

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個裝滿乾果的籃子，還有那個空了的梨花酒葫蘆，面露虛驚，擔心地快走幾步跟了上來：「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抱一個。」

「以後讓你弟別跟他學，要學就學你爹我，千杯不倒。」你父親對著你親暱地說。

「行了，阿熾，跟孩子吹什麼牛。」

母親伸手把你垂下來的褲腿往上挽了挽，「剛才我看你跳舞最後竄的那一下，跪地又起來的時候膝蓋抖了，是不是舊傷又犯了？」

「那是發力！懂不懂，那得用寸勁！」父親不承認自己膝蓋有傷。

回家的路，逐漸安靜了。

路兩邊的人家陸陸續續都在道別，然後關門。木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像是一聲聲晚安。

空氣裡那股子烤肉味早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雜露水的自然香，還有不知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花香。

到了家門口。

父親沒有直接進屋，而是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

「今晚星星稀，明天早上可能是有大霧。」他喃喃自語。

「有霧好。」母親掏出鑰匙開門鎖，「有霧說明地氣熱，莊稼收成會好。」

進屋，落鎖。

父親把你和弟弟放在床上。弟弟剛沾枕頭，就像條魚一樣翻了個身，躥了起來，嘴裡嘟囔著：「我的球……我的球球……爍哥給我的。」

「給給給，你的球。」母親從腰兜裡摸出那個弟弟一直攥著不放、後來掉在半路上的小木球，塞進弟弟手裡。弟弟的手指立刻緊緊扣住，呼吸瞬間平穩了。

母親已經絞了一把熱毛巾遞過來。

「擦把臉，全是油。」

父親接過毛巾，卻沒擦自己，而是先給你擦了擦手，又去擦你的臉。毛巾熱乎，把你臉上的睏意激醒了一半。

「娘，我餓。」弟弟閉著眼，居然喊了一句。

「剛吃了那麼多肉你還餓？」父親笑罵道，卻還是回頭看母親，「還有湯沒？」

「有一些，火壓著呢，熱的。」

母親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端來兩碗只有一點點湯底的牛肉清湯。

「讓他喝一口順順氣，別積食。」

父親接過來，自己先抿了一口試溫度，然後才餵到弟弟嘴邊。你看著這一幕，父親那隻握慣了刀把、佈滿老繭的大手，此刻捏著小小的陶勺，笨拙卻又小心翼翼，卻也合理。

「努，你也喝。」父親把另一碗遞給你。

湯很鮮，帶著一點點胡椒的辣，一直暖到胃裡。

喝完湯，屋裡的燈芯被母親挑小了一圈。

光暗了下來。

你躺在被窩裡，看著父親和母親坐在床邊的條凳上。

父親正在解腿上的綁帶，那是平時用來保護膝蓋的。解下來後，你看見他膝蓋上有一塊淤青。

母親蹲下身，倒了一點藥酒在手心，搓熱了，捂在父親的膝蓋上。

「嘶——」父親吸了口涼氣。

「疼了？要不我輕點？」母親抬頭，眼神裡全是心疼，「讓你逞能，帶那幫小年輕跳，你還跟著先使勁。」

「火神節嘛。」父親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頭髮，手指順著她的髮絲滑下來，停在她的後頸上，輕輕捏了捏。

「我不跳，誰帶頭？再說了，大家越來越認我了，我心裡高興。」

母親沒說話，只是把臉貼在父親的大腿上，輕輕蹭了蹭。

「阿熾。」

「嗯？」

「今年孩子們又長高了不少，去年做的衣裳，努穿著都有點吊腳了。」

母親的聲音很輕，「我想著，要是白水那邊來人了，多買點布，給倆娃多做幾身，你把料子備足點。」

父親的手頓了一下，隨後更用力地按住了母親的肩膀，聲音沈穩得像座山：

「做。想做多少做多少。有我在，咱們傢什麼都少不了。」

父親又悄悄聲說了句：「白水那邊有點亂，前段時間去平原城鬧事了，平原抓了幾個，那啥了……可憐的白水人啊，可憐的兄弟們。」

「我咋聽說紅河的也去了？」

「肯定會啊，白水和紅河哪次分過家？」

媽媽擔憂地說：「咱們山城也有好多親戚在白水那邊呢。」

「是啊，平原這些人，早晚想把……」

你媽訓斥了一句：「別瞎說。」手上使了勁。

你父親又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略收緊，目光看向窗，眼神渙散。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戶紙上透著外面火壇還沒熄滅的紅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搖擺。

父親的眼神瞬間變了，不再是剛才餵湯時的溫和，也不再是剛才跟煥叔叔開玩笑時的隨意。

那種眼神，像狼，深沈、專注，盯著那片夜色，彷彿要把窗戶看穿。

「爹，你疼得厲害嗎？」你輕聲喊了一聲。

父親立刻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你，眼神瞬間融化作溫柔。

「快睡，努。明天早起，幫媽幹活，好不？」

你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母親擦完藥，又催促了你一聲。你父親站起身，吹滅了最後一盞燈。

一切陷入黑暗中，但你並不害怕。

因為你能聽見父親沈重的呼吸聲，能聽見母親收拾藥酒瓶的輕微碰撞聲，能聽見弟弟咂巴嘴的聲音。

還聽見父親最後說的那句，在黑暗裡從臥房外飄進你的耳朵，那是他對母親說的：

「只要這把刀還在我腰上，這山城，就沒人能動。」

你閉上眼。

夢裡，火壇的火還在燒，可有人想使壞弄滅它。你父親的背影比火還要高大，站直身子展開雙臂護住火。慢慢的，夢變了，你父親展開的雙臂，跳著續火舞。

你明天醒來，太陽會照常升起，煥叔叔會來敲門找酒喝，弟弟會繼續在土堆裡玩泥巴。

你堅信這只是千萬個火神節中普通的一個。

多年之後，你會回想起那場大霧悄無聲息降臨的時刻。

整個山城，被那場霧，像裹屍布一樣，從根底裡慢慢地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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