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異族話

他們繼續沿著這些新的腳印探查、搜索。

這些腳印深淺不一，說明是急匆匆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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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方不遠處，灌木叢輕輕震動起來，一點不尋常的動靜在春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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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抬起手，讓狼停下。

風聲、濕泥、鹿跡、鳥鳴——一切都安靜下來，彷彿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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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阿熾立刻蹲下，領著弟弟隱進旁邊的灌木叢裡尋路。

這叢子裡全是帶刺的野薔薇，紮在身上生疼，可狼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透過枯枝的縫隙，前面是一片背陰的亂石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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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他們的聲音出現了，接著現出三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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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著破羊皮襖，圍坐在那兒。

一匹瘦得只有骨架的馬倒在地上，已經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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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低聲爭論著，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隨時要跟誰拼命。

其中一個跪在地上，手像爪子一樣刨著積雪，挖著黑泥土，往嘴裡塞。

「……奧拉……歐廷……吾義……」

那聲音，像瀕死的野獸喉嚨裡滾出來的氣泡，乾澀，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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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山城的腹地，從未見過這類野蠻人。

更多逃進山裡的人，或者是外來的流寇，或者是逃兵，或者是探子。

他們兇狠毒辣，哪怕是為了掠奪父子倆身上的肉，他們也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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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距離，父親有把握一箭穿喉。

他瞇起眼，手指無聲地扣上了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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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射箭。」一隻冰涼的小手按住了父親滿是老繭的手背。

父親一驚，回頭瞪著兒子。

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那三個瘋了一樣吃土的人，小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害怕，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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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哭，爹。」

「他們很可能是土匪。」

阿熾壓低嗓子罵道，「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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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爹，他們是草原人，只是衣服破舊了，頭髮鬍子長得太長了。」

狼堅持道，「那個大個子在喊『奧拉』，蘇先生教過我，那是『水』。」

狼沒有鬆手，反而把腦袋湊得更近了些，「那個瘦子在喊『阿爸』。爹，他在喊爹。

他跟咱們一樣，就是想回家，這個我也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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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愣住了。弓弦上的力道鬆了半分。

他看了看遠處那幾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人，又看了看身邊這個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崽子。「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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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懂了一點，也有一些沒聽清。」

狼把嘴貼到父親耳朵邊，誠實地說，「他們只是渴得厲害，還無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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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那支箭沒射出去。

父親解下身上半舊的水囊，大臂一揮，狠狠甩了出去。

水囊「啪」地一聲砸在那三個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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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嚇得像驚了的兔子，有一個拔出彎刀四處張望，其他兩個用手捂住頭倒在凍土上。

回看那個站著的人，刀刃上全是豁口和鏽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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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天，沒動靜。

只有那個水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那個大個子試探著撿起來，晃了晃，拔開塞子仰頭就灌。

水流進喉嚨的咕咚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響得刺耳。

剩下兩個見狀也搶著水囊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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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把野雞丟了出去，但不想現身。

那個之前喊壯年人「爹」的人，喝完水，又撿起那隻野雞，立在那裡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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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在樹叢中露出個腦袋，衝那幾個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乳牙，學著大人的樣子，用稚嫩的嗓音喊了一聲：「奧拉！屯哈！全部給你們啦！」

那兩個生澀的草原詞一說出，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僵局。

那警覺的壯年眼裡的兇光瞬間軟了下來。衝著父親和弟弟的方向行了個草原禮：右手撫胸，左膝跪地，低頭，腰身深深的一躬。

他嘴裡嘟囔了一些草原話，像是在感謝，又像是在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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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父親不想現身，他們沒有多停留，拿上野雞互相攙扶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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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

父親扛起弟弟，拍著他的屁股，語氣裡滿是自豪，「今天你這嗓子，比爹的箭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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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回村的大路口時，他才把狼放下來，架住弟弟的脖頸。

那手勁兒有點大，摸得狼一個踉蹌。

「兒子，」

他嚴肅地看著弟弟，「你這眼睛能辨真假，耳朵能分是非，會比爹的本領大，以後要是這世道真亂了，你或許能活得比爹長。」

弟弟沒吱聲。

鞋尖上沾著那塊從亂石崗帶回來的黑泥，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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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父親和弟弟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家裡的院子裡早已經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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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弟弟剛進門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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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蘇絎，依然是一身乾乾淨淨的青色長皮襖，正在品茶。哪怕是在這種粗陋的山城庭院裡，他也有本事把那碗苦澀的野茶喝出宮廷貢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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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男人，父親還沒見過。

只是進門的瞬間，恰巧看到新來的客人，正在用油布擦拭父親那把劈柴的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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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像一座鐵塔。

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緊身布衣，袖口紮得緊緊的，肩膀上半披著鹿皮坎肩。

那雙手格外大，骨節粗，上面佈滿了老繭和傷疤。

身板很直，腰背像是一把隨時出鞘的刀。

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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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許久前就敲開房門來找父親，估摸著就要回來了，一直在家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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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躲在母親身後，幫母親擇菜，時不時偷偷看那個黑衣來客。

「這個男人好兇，比爹還兇，但是……看起來好厲害。

他若一直在那裡，估計連條大黃狗都不敢進院子裡叫喚，只會夾著尾巴躲到柴垛後面。」

你心裡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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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大哥回來了。」

蘇絎笑著站起身，「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故交，做皮貨生意的，叫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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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放下背簍，喊母親幫忙取下鹿肉，擦了擦手，伸出手跟榮搭禮：「榮老闆，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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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起身，先是仔細打量了你的父親，微微點頭：「你好，阿熾。」

目光隨後越過父親，落在了正抱著父親腿的弟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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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令郎？」

榮的聲音很低沉，像石頭砸在地面，「看著真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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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入座，父親朝母親和你吆喝道：「肚子餓了。」

「是的。」

父親回過頭，又揉了揉弟弟的頭，「今兒在山裡，這小子憑兩三句異族話，救了三個難民的命，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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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站著還不到自己肩膀的小不點。

「這兒就能聽懂異族話？了不得。」

榮轉頭看向蘇絎，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蘇先生，你教得不錯。」

蘇絎面露疑色，隨後抿了口茶：「我本不太會說太多異族語，是我『小友』耳朵靈，有時我隨口說一遍，他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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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弟弟的胳膊和肩膀。

你嚇得驚叫一聲：「他要幹嘛？」手裡的菜葉子都掉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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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沒叫，也沒躲。

他只是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榮手上厚厚的老繭，伸出小手戳了戳榮手背上一道猙獰的刀疤。

「這疤，疼嗎？」，弟弟奶聲奶氣地問那皮貨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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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小子！有種！」

「手骨不錯，肩膀硬實，習武的料，膽子也不錯。」

榮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小匕首，帶鞘扔給弟弟。

「送你了。以後每天早上，來火壇找我。我教你怎麼用這玩意兒不被人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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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有些猶豫：「榮老闆，這孩子還小。」

榮有點強奪的氣勢：「不要擔心，不會耽誤你的大學堂。」

「世道亂了。」

榮看向父親，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早點跟我學些本事，將來少流血。熾兄弟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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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沈默不語，很久後，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想急於表態，因為他知道榮說得對。

許多年後你回想起來，父親那時，應該是有點懷疑榮那「皮貨商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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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肉吧，都快點進屋，晚上的山風把你們都吹出風寒了。」

幾個人隨後進屋端坐在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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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酒罈子端過去，然後去喊你煥叔。」

你「嗯」了一聲，撿起地上的菜葉放進籃子，隨後把酒罈子端上桌子，但你的目光卻落在弟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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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弟弟在那把玩那把匕首，心裡有點嫉妒。

為什麼榮叔叔只看弟弟？難道女孩就不能學本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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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似乎察覺到了你的目光。

他轉過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沒有殺氣，只有一種成年男人對小女孩的禮貌和……你說不上那種感覺，像是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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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兄弟家的姑娘，你這雙手養得還真細嫩嘞，細嫩點好，不要抱這些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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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

「給，蜜糖，甜得很。」

你聽到那話，臉一下子紅了，接過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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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糖真香啊，油紙還未開啟，就聞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謝謝榮叔叔。」

你小聲說，做了個蘇老師教的，還不太標準的謝禮。

榮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蘇老師，便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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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們吃肉喝酒到了很晚才結束。

母親把鹿肉撒上鹽巴，掛在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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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你含那塊糖很久，品了很久。

在夢裡，你夢見自己長大了，穿著漂亮的裙子，站在像榮叔那樣高大的男人身邊，再也不用羨慕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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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弟弟抱著那把小匕首，看了很久。

在夢裡，他夢見許許多多的人，自己穿著戰袍騎著火狼，在叢林裡尋找那些草原難民哭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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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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