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黑死」惡疾

當妳決定用絕食與乾渴對抗父親的強權時，一場遠比家庭決裂更恐怖的風暴，吞噬了山城。

老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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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幾個住在山陰處的窮苦皮匠發起了高燒，渾身起滿駭人的黑紅斑疹。

緊接著，這股詭異的惡疾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房屋低矮、擁擠不堪的老村裡瘋狂蔓延。

淒厲的哭號聲，夜夜都能打破山城的寧靜。

每天都有蓋著破草席的屍體被抬走。

連那幾位主持過「賜名禮制」、備受尊崇的族老，也在劇烈的咳血中痛苦地咽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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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急瘋了。

他雙眼熬得血紅，拎著那把舊腰刀，日夜不休地帶人封鎖街道。

他下令點燃了成百上千個泥火盆，堆滿刺鼻的驅疫艾草與蒼耳。

濃重的青煙籠罩了整個老村。

殘存的山民跪在神龕前，把頭磕得鮮血淋漓，嘶啞地祈求火神降下神蹟、祛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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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卻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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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的濃煙熏不走死神，古老的符水灌下去，是更加劇烈的抽搐。

死亡的厄運扼住了山城的咽喉，而老村則是人間地獄。

父親瀕臨絕望。

二十天後，他下令封死老村，以防瘟疫蔓延連累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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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黎明，平原木府的軍隊來了。

推著幾百輛滿載藥材與生石灰的板車，來了。

是榮將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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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木府最高級別的「提點醫官」和平原水利營的工匠而來。

沒有祭拜，沒有祈禱，充滿理智，充滿效率。

穿著白布罩衫的木府醫官強行接管了老村。

他們用刺鼻的石灰水潑灑每一條街道；

他們將病患強行隔離在通風的帳篷裡；

他們的平原烈藥灌下後，極其苦澀卻奇效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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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用了五天。

山城人根本看不懂，但「平原醫理」才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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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奇蹟般地被遏制住了。

越來越多的將死之人被拉了回來，老村的天空，終於不再飄盪著屍體的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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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雲齋成了議事廳。

清晨，讓阿熾膽寒的消息傳來了。

提點醫官們剖開了屍體，水利營的參軍們調查了水源後，將一份極其詳盡的調查文書，輕輕放到了阿熾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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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大人，疫病的源頭查清了。」

提點醫官摘下掩住口鼻的白布，堅定地說，「不是什麼邪祟，是水。」

父親猛地抬起頭，渾身一震：「水？」

「正是。」

參軍指著文書上的一張老村地圖，「老村地勢低窪，百姓世代飲用的那口百年古井，井壁早已朽爛。先前幾日暴雨，死鼠的腐屍與穢物滲入地下水脈，污染了那口古井。山民們喝了那裡的『死水』，染上了『黑死』惡疾——鼠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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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盯著地圖上那口古井，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那為何其他幾戶？還有，為何我家和村長家裡？」

父親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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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軍與醫官對視一眼，參軍微微一笑，語氣極其平緩，卻字字如刀：「城主大人莫不是忘了？許多年前，城主府就用上松少主下旨架設的三十里『懸筒引水』，修繕了當時蕭工師的工程，咳咳……」

參軍指了指吞雲齋後院裡那個正源源不斷流出清澈泉水的竹筒管道：

「您、村長，還有那些富戶，喝的是山巔的乾淨活水。而老村那些喝不起、也用不上這引水渠的窮苦山民，喝的卻是那口被污染的老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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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荒謬！

父親一直提倡老規矩好，痛罵平原人的東西是毀滅。

可到頭來，那口象徵著山城根脈的百年古井，成了毒殺他同胞的源頭；

而平原少主那套被他視為能將人腐化墮落的引水，卻保住了他和家人的命！

這一場瘟疫，是對山城舊法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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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大人不必過度自責。」

提點醫官安慰道，「一切皆已可控。」

參軍補充道：「少主有令，山城百姓亦是平原子民，絕不能再飲那死水。

木府出資並已調集工匠，將為老村徹底修築一條『淨水石渠』。

從此以後，全城百姓皆可飲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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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父親站在老村。

看著平原軍用巨石徹底封死的百年古井；

看著那些剛剛從鬼門關裡逃出來的山城百姓。

成百上千的山民，扶老攜幼。

他們沒有穿傳統的衣裝，也沒有跪拜火神的神龕。

他們烏泱泱地跪在平原醫官和水利營的帳篷前；

他們將頭重重地磕在撒滿石灰的泥土裡；

他們有人親吻著平原軍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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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木王！感謝松少主賜水！」

「平原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感恩聲，化作鋼刀，將阿熾最後的驕傲剔除乾淨。阿熾看著那些狂熱的同胞，心裡早已想得明白：

「屬於火神的時代，在這條即將修築的淨水石渠面前，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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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父親萬念俱灰之時，狼突然出現，撲通一聲跪在阿熾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爹，爹，姐姐她……她也發起高熱，燒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什麼？！」

弟弟的這句哭喊，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父親頭上。

高熱，在這鼠唳橫行的地獄裡，等同於死神的催命符。

「爹，請醫官吧！」

弟弟揉著眼睛哭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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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像個瘋子一樣，猛地一把扯住平原提點醫官的白布罩衫。

「快，去我家，救她……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此刻父親拋棄了所有的驕傲與信仰，癱坐在醫官身旁，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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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連忙將他扶起，一刻也不敢耽擱，提著藥箱便朝城主府狂奔。

還有一道焦急的身影，得知消息後已從新寨縱馬狂奔而來——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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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二樓，那把冰冷的鐵鎖早已被砸開。

曾經滿屋子的平原奇珍被砸得粉碎，那床極其名貴的蠶絲被被妳撕成了破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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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閨房裡的景象讓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妳像一片枯萎的落葉般蜷縮在床榻角落，面如金紙，嘴唇乾裂，渾身滾燙，正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囈語。

父親只看了妳一眼，便覺手腳冰涼，退到牆角。

若是因為自己的禁錮讓妳染上這要命的惡疾，這種痛不欲生的自責足以將他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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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來了，沒敢進屋。

父親對松的到來視而不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提點醫官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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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上前翻看妳的眼瞼，診了脈息，又仔細檢查了妳的脖頸與手臂。

漫長的死寂過後，醫官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著面如死灰的父親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寬心。努大小姐，並非鼠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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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虎軀一震，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如同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那為何會燒得如此厲害？」

「是生生熬出來的。」

醫官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忍，「大小姐連日來水米未進，氣血虛透到了極點，五臟六腑都在枯竭，這是身子在反噬自己引發的虛熱。若再晚來半日，只怕就真要油盡燈枯了。如今只需餵下溫和的米湯，再輔以平原的補氣湯藥，發了汗，便能撿回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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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鼠唳，讓他如釋重負。

在外，他救不了山民的命；

在家裡，他差點逼死自己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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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真相，意味著妳為了那個平原少主，對抗父親，把自己餓到了瀕死的邊緣。

這比鼠唳更讓父親感到五雷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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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門外沈悶的膝蓋落地聲，松對著牆角的父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師父！」

松的眼底布滿了血絲，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後怕與心痛而劇烈顫抖著：「師父……求您了。」

他將頭深深地叩在木地板上。

「我發誓，此生此世，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不傷害明月努一分一毫。若違此誓，教我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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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到，在床榻上聽到這番話的妳，無法壓抑長久以來的委屈、恐懼與思念，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

「松……」

那是妳竭盡全力發出的一聲微弱哭喊。

「罷了！」

父親佝傂著背，扶著牆，拖著那條曾經戰勝過巨角獸的傷腿，步履蹣跚。

他路過門檻，拿起那生鐵大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越過跪在門口的松，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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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了自己無法掌控的未來與改變。

母親早已泣不成聲，她看著父親的背影——那是當年「鷹嘴崖」被炸開時，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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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橫亙在愛情之間的大山，徹底坍塌。

母親對著跪在門外的松點了點頭。

松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閨房，一把將妳摟進了懷裡。

妳看到了讓妳魂牽夢繞的他，聞到了他身上的沈水香氣，感受到了他劇烈的心跳。

妳緊緊地揪住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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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阿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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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的平原石渠開始動工，叮當直響；守護山城的固執信念，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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