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天塹深淵

沈悶的下午，門外傳來一陣笑語，隨即紅木大門被人叩響。

來人是老村長的夫人。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xBYbctwN

她由兩個溫婉的侍女攙扶著進來，穿著新寨最新樣式的平原暗金絲綢。

走動時，衣擺泛起溫柔的水波，名貴的沈水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

她的衣襟上，卻還別著一枚山城的「火神護身符」。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iJsh6jRQ

母親只得笑著臉迎了上去，趕緊奉上商隊不久前送來的明前茶。

「哎喲，大姐姐來了啊。」

「阿熾老弟那間吞雲齋寬敞氣派啊。」

她先是抿了一口茶，又熟絡地拉起母親的手：「妹妹，如今這世道，大路一通，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昨日去了新寨集市，那軟綢子價格又降了。擱以前，咱們哪敢想能有這等福氣？」

「可不是嘛，」

母親附和道，「這料子真軟和，您穿著也體面。」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mAflQpKH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新寨的見聞。

村長夫人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裡透出一股子神祕與熱切。

她招了招手，身後的丫鬟立刻捧上一個極其考究的紅木雕花食盒。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fet0t8n0

「妹妹，其實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喝茶閒聊，是給妳報個喜事兒。」

「喜事？姐姐啊，那妳快說說。」

村長夫人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替木府的松少主，來向咱們阿努提親的。」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ifVXXk9r

「咣當！」

母親手裡的茶盞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桌面上。

「哎喲喲，妹妹，小心點。」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AX92Z8o6

母親臉色瞬間煞白，彷彿聽到了什麼大詛咒：「夫人！妳……妳這是在拿我尋開心嗎！」母親的聲音因驚恐而變了調，「松雖然是他的徒弟，但他是平原人！可我們流著火神的血啊。咱們的骨血若是混了外人，死後魂魄是找不到火壇、回不到火神懷抱的。妳這是要絕了阿努的魂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RPRUJuA0

躲在珠簾後的妳，聽到母親這句，心跳驟然停了半拍。

妳和松之間這道如同天塹般的種族禁忌，終於被血淋淋地擺在了檯面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FPhJQIri

面對母親的失態，村長夫人卻沒有退縮。

她嘆了一口氣，站起身，用力將母親按回到椅子上。

「妳先別急著搬祖宗的規矩。」

村長夫人伸手摸著母親身上的綢緞，「想想當年大雪封山、連火盆都點不著，多少鄉親們凍死了。規矩是死的，可咱們是活生生的人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DVbqzWzD

母親渾身一顫，緊咬著嘴唇不願言語。

「松少主也不是不信火神啊。什麼時候見他褻瀆過？」村長夫人的話，現實又蠱惑，有意無意地撫過衣襟上那枚粗陶護身符，「他都表示了，要遵從咱們山城最古老的規矩，還托我這個老婆子來做媒。這就叫誠心！」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d8TVvz3T

說罷，村長夫人打開那個紫檀食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卷平原王室御用的蠶絲緞，以及一份雙語寫的八字帖。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2fVBAgeG

「妹妹，妳別怪我說話難聽。如今到處是平原的馬蹄。阿努若是嫁過去，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不說，咱們整個山城，以後也就徹底有了靠山。」村長夫人盯著母親的眼睛，「火神保佑咱們，不就是為了讓子孫後代活得好嗎？為了一個死板的規矩，硬要把女兒福氣生生掐死嗎？孩子們是心甘情願的。」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onbBI0Bh

這番話，成了最鋒利的刀，精準切開了母親的防線。

母親癱坐在椅子上，信仰的堅冰與女兒現世的幸福，讓她無法抉擇。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TNplmI3D

「松這孩子……確實是個重情義的。」

母親眼眶通紅，「可是夫人啊，這事難如登天。阿熾是火神最倔的信徒，根本沒希望的。」

而妳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無聲地淚流滿面。

妳心裡清楚，天塹，母親替妳跨過去了；

可最恐怖的深淵，還在那裡等著妳。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NtPEP7RE

送走了村長夫人，家裡恢復了平靜，但妳的心卻如被攪動的春水。

母親推開了妳閨房的雕花木門。

妳正坐在琉璃鏡前，雙手絞著一塊絲帕。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oGkx51xe

「坐下吧。」

母親反手關嚴了門，走到妳身後，拿起玉骨梳，輕輕地替妳順著長髮。

屋子裡很靜，玉梳劃過髮絲。母親看著鏡子裡妳那張嬌羞卻忐忑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35KSbG53

「娘問妳，妳衣裳裡的心，是不是被人帶走了？」

妳臉紅到了耳根，搖了搖頭，可當母親一直盯著妳時，妳最終點了頭。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HF10X6hp

「娘問妳，那妳褲子的腰帶，是緊的還是鬆的？」

妳嚇得連忙回頭，跪倒在母親面前：「娘，女兒是清白的，我們只是互相喜歡！」

母親又嘆了一口氣。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xec4ODym

「他性格真誠，曾經又住在咱家，還救過妳父親。對我們，確實也是用了真心。」

妳露出喜色，可母親的手緊緊握著梳子，突然停頓：「可是明月努，妳別忘了……他不只是個平原人，明月家族，就亡在他們木府的手裡！」

妳的臉漲得通紅：「那與他與無關，娘，不是他幹的！」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gUVCkCZy

「這邪風要是吹進咱家，我和妳爹的魂魄就散了，這是要絕了祖宗根脈的死罪！」

妳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娘，這一次，我希望火神站在我這邊！是松他們送來了糧食，修了路，修葺大祭壇。他願意跟著父親學射箭，跟著妳學規矩。他救下父親，多少次抱著妳喊『師娘』，活生生一個對我好的人，不配讓火神把我許配給他嗎？」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rO2Np04r

「住口！妳怎敢提起火神卻胡說八道！」

母親憤怒地捂住妳的嘴。

「娘，妳要是不答應，努這輩子都不願再嫁他人。」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7CFQKhqx

這句話像是晴天霹靂砸進了閨房。

母親看著妳滿臉的淚水，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悲哀地發現，平原人的東西早就滲進了生活，現在再談血脈純粹，已成了空洞的笑話。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QEmVj8KJ

「妳這瘋丫頭，妳可真是被他下蠱了。」

在古老的信仰與女兒的幸福之間，母親作為一個女人，還是痛苦地倒向了後者。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RG8aP9OF

她頹然跌坐在繡凳上，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妳雙膝一軟，伏在母親膝頭：「娘……我只認他。求您了……」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AvbcKupN

「可是阿努，」

母親撫摸著妳的頭髮，眼裡透著深深的絕望，「可妳爹呢？這樁婚事，他一旦知道了，會拔刀拼命的。妳爹最疼愛妳，要不妳自己跟他商量吧。」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wkGeU6Uo

母親想用父親的嚴厲試著讓妳退縮。

妳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狠狠地搖頭：「娘……我害怕，我不敢去跟爹說。您幫我問問他好不好？只要他肯見松一面，聽松說幾句話……」

母親也恐懼地搖著頭。

「求您了，娘！」

母親看著妳可憐又倔強的模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罷了……這都是命。」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egjR3B37

幾日後。

「娘，妳問爹了嗎？」

妳明明知道母親沒問，可妳還想著催催她。

「我不敢！」

「娘，求您了！」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pKaczzJT

夜幕降臨，吞雲齋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羊角燈。

父親阿熾坐在寬大的桌案前，手裡把玩著一枚狼骨扳指。

自從那七道政令淪為笑柄後，他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母親端著一碗安神湯，腳步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

她將湯碗放在案頭，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擦了擦，幾次張嘴，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xZY7Tyew

阿熾太熟悉自己的妻子了：「怎麼了，阿錦？」

母親被戳破了心事，渾身一哆嗦。

她咬了咬牙：「那孩子托村長夫人來提親了。他沒帶兵，沒擺架子，所以事情得清清楚楚……他是真心求娶咱們阿努的。」

母親說得很輕，還很快，快到自己都分辨不清。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emoRhP14

「什麼？妳講了一通什麼啊？」

母親撲通一聲跪在了阿熾的面前：「阿熾……是松。」

母親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奪眶而出，「松想娶咱家的女兒！」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e4Fagmrs

「砰——！」一聲巨響，那碗滾燙的安神湯，被父親連碗帶盤猛地掃落在地，碎成了無數齏粉。

湯汁濺在他的褲腳，和母親的身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VWbibSRu

「他休想！」

阿熾像一頭被激怒的凶獸般猛地站了起來，雙目赤紅，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所以那個老太婆是來說媒的？她是不是瘋了！他們家拿了平原人的好處，就敢跑進我家裡來亂火神的規矩？還有松那個小畜生，平原人簡直欺人太甚！他們不信火神也就算了，連妳的血也變冷了！阿努想要嫁給他，除非我先變成山裡的孤魂野鬼！」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YfQYquGF

「可是阿熾！」

母親哭喊著抱住父親的腿，徹底崩潰了，「咱們爭不過平原人的！妳看看外面的世道，咱們護不住阿努一輩子啊！我們要是不為她著想怎麼行？她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活肉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r9nm7M0n

「放屁！」

阿熾一把甩開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妳以為他們是真心的？努是我阿熾的軟肋，那是木府的伎倆！他們想要讓全山城的人看看，連我的女兒，都心甘情願地爬上平原人的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Carr8Zme

「爹，您怎麼能把我說得這麼齪味！」

妳帶著極其尖銳、極度委屈而變調的哭喊，撞開了門，用一種近乎仇視的目光瞪著妳曾經最敬愛的父親。

妳認為父親的那句話是對妳美好愛情的踐踏，和對平原人以及松最惡毒的揣測。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87IRhvvU

「沒有人說過火早熄了，而且現在大家每頓都有肉吃，有柔軟的衣服穿，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好日子。您那些根本沒人願意聽的規矩，就真的比您親生女兒的幸福還重要嗎！」

妳對平原嚮往的執念，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TUAps7M9

「混帳東西！」

父親看著披散頭髮的妳，像被激怒的小獸，不顧一切地從門外衝進來對著他吼叫，竟然罵出了口。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9aJzfQFY

「爹，您為什麼總是活在過去的仇恨裡？」妳原本躲在門外，滿心期盼著父親能有一絲心軟，「他對咱家那麼好，他連提親都怕惹您生氣，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0iV1BWi7

阿熾目眥欲裂，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平原絲綢、滿嘴都在替仇人辯護的女兒，心像被刀絞碎了。

他猛地揚起寬大的手掌，做出一個要順勢朝著妳臉扇下去的動作。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xqp3RKV7

「爹，你打，你打啊！你打死我，或者，我自己死！」

妳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猛地伸手探入腰間，抽出精巧的短匕。

冰冷的刀刃在羊角燈下折射出寒光。

妳手腕一翻，將那鋒利的刀刃抵住自己纖細的脖頸。

「別逼我！」

妳雙眼通紅，像個瘋子。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apeE5gtQ

然而，妳太低估妳的父親了。

他的眼裡滿是痛心，在妳微微換氣的那一空隙，身影如閃電般撲了上來。

妳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手腕處傳來一陣幾乎骨裂的劇痛，「當啷」一聲，那把雕刻著狼紋的匕首重重地砸在了青石磚上。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tkvL1dkP

緊接著，阿熾一把揪住妳的衣領，像提塊破布一樣提溜著妳，狠狠把妳甩出書房。

「把她給我押回樓上去，門鎖死。沒我命令，不許放她出來！」

父親回頭惡狠狠地對著母親喊道。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ae7KXCk7

等母親扶著妳走上樓梯的時候，弟弟站在門口，望著妳。

妳看著弟弟，淚流滿面。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PGco9ALM

那一夜，閨房落上了一把冰冷的大鎖。

妳在黑暗中發下毒誓：如果不讓妳活在平原的陽光下，那妳就用絕食，把這條流著山民血液的命，一點一點地還給他。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