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新皮囊

天色未泛白，雞未打鳴。

屋裡全是濕氣，有些悶。

妳睜開眼時，聽到屋外有動靜，看看窗外仍是黑暗，隔著門縫朝樓下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uCCx3u0S

「呼——呼——」，父親的呼吸聲很重，大概是這兩年煙絲抽得越來越多，咳得也多，總帶著黃痰。

母親和妳常會擔心父親的身體，但父親總說沒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e0klGUCx

此刻父親正把灶火燒得極旺。

妳看到了弟弟正坐在廚房裡拉著灶台的風箱，水壺傳出尖銳的聲響。

父親抓起一把香草，點燃火盆，嘴裡嘀咕著聖語：

「火，驅趕恐懼；火，灼木驅瘟……火，煮茶論道……火，祭祀天地；火，煉丹求仙。」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rmKXPSFbO

父親念一句，狼復述一句。

妳很久不念了，記不太清，心想著：「今天又不是什麼節日，這爺倆幹嘛呢？」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HXqv3c5d

「記住了嗎？」

「就沒忘過！」

「去淨身吧。」

父親低聲說。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s2FlGSYZ

弟弟沒說話，提起水壺走向浴房。

「步子踩對。別回我話，心裡想著火，洗乾淨。」

父親又念叨了幾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4gSPuYGm

「嗯。」

弟弟悶聲應了一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mNvOqRmf

浴房裡水汽氤氳，滾滾熱水進桶的聲響伴著霧氣傳出，整間屋子都被籠罩在內。

「嘴裡繼續念。」

又是一句「嗯」。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CzGXd3EE

「大清早奇奇怪怪的，也不用湯水，非要燒水折騰。」

睡意又襲來，妳縮回了被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l2GJPw0f

「爹，對不起。今後，我就要踏踏實實地成為一個平原人了。他們只信自己人。只有做了平原人，才能說服平原人，才能保護我們自己。」哪怕許多年後，妳仍分不清這究竟是夢裡的聲音，還是弟弟真的說了這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awFiob2p

新寨的青石路最近總是很乾淨，總有人把街道掃淨、灑水，行人極有秩序。

那家掛著五彩絲綢招牌的平原衣飾店鋪裡，老闆娘正搖著團扇，隔著厚重的櫃檯，斜著眼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少年。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GctWQgEB

那眼神就像在說：「山城這些未開化的蠻子，最近竟開始流行穿咱們的衣服了，咦——身上估計都是動物臊味，臭死了。穿了也藏不住骨子裡的窮酸樣。」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zPOb0aoJ

「喲，小哥兒想換身行頭？」

老闆娘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卻藏著一片輕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JYXxYzNN

狼傻乎乎地站在那堆積如山的面料和衣裝前，不知所措。

「小哥兒眼光毒啊，這淡藍色最襯人，穿上活脫脫就是平原公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BmkudT1l

沒等狼反應，老闆娘從貨架深處扯出一件淡藍色的直襟深衣。

藍色淺得發白，遠看確實清雅，其實這料子硬得剌手，是漿洗過頭還褪了色的陳貨。

老闆娘壓根沒想著量尺寸，估計每個山城青年來買，她都推薦這一件。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M2dEDb8d

此時她笑得花枝亂顫，拿扇柄虛點了幾下：「瞧你這身段，准沒錯。咱這兒的衣服都是按平原的樣兒做的，合適得很呢。」

她又用扇掩著鼻，彷彿怕被什麼熏到似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vFz9ghIA

在窄小的試衣間裡，狼換上衣裝，又試了試平原軟底鞋，也有點硬。

當他走出來時，淡衣雖然材質一般，卻硬生生地被他骨架勻稱的身體撐出了八分挺拔。

若不看手，那一刻，像極了平原城的貴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RMJJZpWX

老闆娘瞧得愣了，那句「山雞變鳳凰」差點脫口而出。

「衣三鞋二，五張皮。」

老闆娘心裡算計著。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0XupP1gt

等狼走後，老闆娘自言自語：「嘖嘖，穿上之後跟『松流颯羽』那樣的公子們竟有些相似了。這些蠻子常年攀岩走壁、拉弓射箭，那肩膀、那胸膛真厚實，還有……那屁股也夠挺，肯定特別有勁，肯定比我家那頭矮豬厲害。」

老闆娘又發了一會兒呆，突然冒出一句：「呸呸呸，肯定臭死了，算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XF1uFMFe

狼走出騙局，穿著那身淡藍的「體面」回了家。

父親阿熾還是坐在那張太師椅上：「哈哈，鐵弓上了線弦，黑布補了白丁，倒是像了，像了。」

母親本來在收拾屋子，看了狼，又聽了父親那句，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收回嚴肅的神情，朝著父親「嗯嗯」兩聲示警。

父親這才收起了笑臉。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JHbd9PB4

狼低著頭回到自己屋裡去了。

「你知道他性子，別調侃他。」

母親嗔道。

「知道啦。」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2hi68jn2

妳在母親身旁打下手，看著他那身淡藍，竟讓妳想起了松，想起了那些遠在山之外、有秩序、有禮節的平原世界。

妳覺得松來了之後，弟弟真的懂事了，連父親都變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CLDFABIT

松是在幾天後來到的。

那時候的天，已經轉涼。

松帶著杈和兩名僕從進了門。

妳看見僕從手裡拎著些東西，顯得沉甸甸的。松一見父親，便俯身行禮：「師父，這是從平原城捎來的金絲菸，還有窖藏的梨花釀，以及一些茶葉。」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z0vhgh4w

松把菸絲遞過去，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師父，抽這口吧，絲滑，不容易嗆。」

父親接過菸絲，微微一笑，眼神裡難得露出一絲鬆動。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BQd04VNa

妳和母親正在收拾屋子，正站在櫃子旁打下手。

松喊了妳一聲：「努。」

妳轉身，看見松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心口像被猛地一撞，提著裙擺就往二樓閨房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QHi94X4I

「妳幹嘛？越大越沒規矩了。」

父親無奈地搖頭，語氣裡倒是寵愛：「努，別沒禮貌！妳把這拿去，煮壺茶。」

說罷，他拿起松送來的茶葉，轉過椅子向妳遞來。

松在他背後朝妳擠眉弄眼，妳又白了他一眼，彷彿他是妳今生最恨的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q49uq0E1

父親並無察覺妳的表情變化。

妳聽到吆喝，咬了一下嘴唇，應了一聲，避開松的目光，低著頭拿了茶葉。

妳知道松就站在大堂中央，微笑著目送妳的背影，妳的耳根子又燒了起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bsl7J2eZ

「師娘，我今兒想吃炒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p0bhNuuH

「我去看看狼。」

松準備往西廂房走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狼穿著那身深衣走了出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jwpDNHZ1

松站定腳步，目光在狼那件淡藍色的衣襟上停留了一會兒。

「松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24CDh4Tw

松全身上下看了狼一眼，點頭示意：「我給你帶了個東西。你可能有，但是我這個比你那個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MX6zpXr0

其實松是識貨的，一眼就能瞧出那件褪色的陳貨，但他隻字未提。

說完那句，才略帶讚許地勾了勾唇角：「這身淡藍，倒是襯你。」

他微微側頭，老僕杈便抱著那個黑漆木箱進了狼的屋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dGkBXDai

「那是啥？」

「機關盒。你能打開，裡面的東西就是你的。」

「謝松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CtMNAcBq

等杈退出來，松又慢條斯理地吩咐了一句：「師娘，有尺嗎？杈，你去給狼量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2aDB7AZw

妳煮好茶的時候，狼正站在天井亮處，杈那雙枯手在他身上仔細丈量。

妳未察覺，那時家裡變了。

父慈子孝，一派興榮。

妳覺得是松的每一次點撥、每一次丈量，都在無聲無息地，把你們從舊世界裡剝離出來。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