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老骨授聽風

天剛濛濛亮，山裡的霧氣像濕棉花般堵在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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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寧靜被沈悶而規律的撞擊聲打破。

那曾是柴房後的土園子，母親本想學著新寨種些物事，可父親性子倔，不願像平原人那樣低頭刨地：

「那是畜生幹的活，找頭牛都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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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妳給父親披了件羊皮襖，一同出門察看時，包了鐵皮的木樁正被狠狠砸進濕泥。

十幾名身穿灰色短打的漢子不知何時而至，動作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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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扛著剛伐下的紅松原木，有人拿著墨斗在地上彈出筆直黑線，揮舞巨錘之時，落錘的高度與力道幾乎分毫不差。

這群人臉上全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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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這是平原上的「軍工隊」，隸屬「木府」。

他們修過通天塔的基座，也挖過埋葬萬人的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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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手中，木石不是材料，而是征服路上的另一種武器。

父親曾經看著短時間內拔地而起的「新寨」，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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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站在泥地中央，手持一張泛黃的羊皮圖卷，眉頭緊鎖。

他在石灰線前比劃步數，重新調度。

潔淨的朝靴早已踩進濕泥，發出黏稠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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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園子中心的一塊空地，語氣斷然：

「就在這。五十步設一靶，紅心三寸。此處釘標準射界。那個位置，給我挖一個三尺深的掩體，往後練速射、連射與半跪射。」

軍工頭並未言語，只是點了點頭，插下一面黑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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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父親看懂了松的「詭計」，站在廊簷下，捏著沒點火的煙袋冷哼一聲：

「這裡隔著碎石，還要打那麼遠的死靶。若真遇上急事，誰會原地站著露腦袋接你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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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在轉身前，立馬恢復了肅穆神情。

他收起圖卷，快步走向父親，畢恭畢敬地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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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全無惱怒，反而帶著幾分虛心與期待：

「師父，徒兒除了跟您獵過大獸，還真沒射過惡徒。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教教徒兒吧。」

父親哼了一聲，磕了磕煙袋，拖著傷腿走下台階，在濕泥地上拖出一深一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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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松畫的那條線旁，用腳尖狠狠蹭亂了石灰白印，踩下個鞋印，隨即熟練地弓腰，向左前方斜走七步，停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旁，又踩一印，從背後做了個虛撥長弓的姿勢：

「射這、射那。」

又切換弓姿，側頭探身：「射那裡。」

隨後伏低身子，低聲道：「聽風，噓。」

說完竟往泥地裡一趴，濕泥弄髒了新穿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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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氣急敗壞地大喊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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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突然發覺自己這般模樣有些滑稽，裝模作樣地爬起來，對著松問道：

「懂我意思了嗎？」

「山裡的風，多是從山口旋進來的，定要聽風，靶子不可固定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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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抬起頭閉上眼，滿是皺紋的臉微側，似在聆聽氣流，

「此地若是風口，箭出三十步內或準，五十步便要發飄，沒了勁道；到了七十步，人或獵物若未絕命，那你便是送死。」

說著，父親睜眼，目光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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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燃了煙袋：

「護身樁那邊一個，另一個打在這。」

一口煙霧順著鼻息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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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著側面的老樹：

「那棵樹別砍。靶子斜掛在樹幹下，露一半。樹梢頂掛一個，練練等風的心態。心穩了，箭才直。練熟了，一陣風過，那樹梢上的靶，能連中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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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沒廢話，直接招呼插旗之人：

「聽師父的。廢圖，改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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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故意露出破綻吸引父親注意，到此刻的認真思忖，只聽父親說了不到十句話。

松心裡泛起心思：若是榮將軍對上師父，定要吃盡苦頭。不是「魂王」阿煥難除，實是師父太過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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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角落觀摩的狼，閃過兒時回憶：

「爹爹真的太用心了，只要有人願學，他便願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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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走路費勁的父親，此刻站在泥地裡，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兩個男人的眼裡閃著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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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後院，正火熱地建起新場。

午後，陽光刺眼，眾人昏昏欲睡。

松頻頻往門口探望，焦急如孩童，竟沒找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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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喝不喝水？」

妳從身後使勁地碰，不，是頂了他一下。

松茫然回頭，臉一紅，端碗便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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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人了。

是杈帶著八九個赤膊壯漢，抬著巨大的黑檀木箱進了正屋。

箱體極沈，壯漢脖頸青筋暴起，腳步沈重得似在拖動死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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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箱子落地，巨響震得茶碗一跳。

「輕點！」

松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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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並未急著開啟，先喊狼出來，將窗戶一一遮嚴。

屋內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妳與母親聽到動靜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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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演哪齣？」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嘴上嫌棄，身子卻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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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都等了一天了。我和狼，玩個好玩的。」

松笑了笑，笑容在昏暗中透著幾分詭計。

他扣住箱蓋銅環，猛地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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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一股潮濕的沙土味，混合著金屬冷香撲面而來。

母親看著無事，回了屋。

妳在二樓梯口看著那巨大的箱體。

狼興奮地把手搭在箱上。

父親不自覺地搖晃著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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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抚摸着箱體冰冷的边缘，眼神深邃：

「這世間萬物，眼見未必為實。但這裡的死活，道理卻比真金白銀還要珍貴。它是假的，也是真的。以幻演真，以此為想。故名——『最真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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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停頓了一下：「杈，你來介紹規則吧。」

那老人向前一步，彎着腰，認真的解釋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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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最後一根蠟燭被老僕吹滅了。

黑暗徹底籠罩正屋，唯有那箱體散發著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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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回音：

「天黑、閉眼、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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