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再敲家門

整個長夏，風幾乎不願吹進山城。

悶熱，潮濕。

不斷淌下的汗水，即便飲水也難解那股從心底泛起的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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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樓上懸掛著一樣東西，堵著所有人的胸口。

那是一個黑色的輪廓，一團被繩索勒住咽喉、懸掛在半空中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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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幾日，那團懸掛物上還罩著破爛布衣，繩索與木桿偶爾發出「嘎吱」聲響。

傍晚風起時，衣角飄動，像是有人懸停在空中，為這座山城祈風。

山民們路過城門，都會下意識低頭，或用袖子遮住臉，不敢抬頭看。

彷彿只要看一眼，那雙從黑布裡凸出的眼睛，就會灼傷他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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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日頭毒了起來。

太陽像個惡毒的判官，暴曬著那具軀體。

屍臭味瀰漫，混雜著恐怖的氣息，鑽進每一條石板的縫隙，鑽進每一戶人家的碗筷間。

蒼蠅是揮之不去的黑霧，嗡嗡作響地包裹著他，舔舐這塊無主的爛肉。

禿鷲也三三兩兩結群落在木桿上，堂而皇之啄食著他，歪著脖子，認領了下方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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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白水流域的「魂」，你煥叔的下場，以及一道「暴屍三月，以儆效尤」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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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曾經幾次在夜裡提著那把獵刀，想要衝出家門，被母親死死抱住腰，哭泣著勸阻。

村長也來過幾次，壓低聲音說：「每個巷子口都有好幾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呢。不要為了一具屍骨，連活路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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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寨來往的平原商販，路過時會指指點點，捂著鼻子說：

「看，這就是反抗平原王的下場。」

臉上盡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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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孩子們，從最開始的恐懼，到完全習慣了那個黑影的存在。

他們不再躲閃繞行，甚至會在城門下追逐打鬧。

偶爾抬頭看一眼，眼神裡沒有敬畏，只有疑惑，甚至對於他為什麼掛在那裡，都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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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或許是，習慣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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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母親、你、狼，你們都習慣了，整個山城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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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立秋那日。

山城的氣氛又變緊張了，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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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濛濛亮，一隊穿著厚底官靴、繫著深色圍腰的平原役卒，在幾個管事的帶領下衝上了城門樓。

一把鐮刀直接割斷了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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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一聲悶響。

那具輕得像枯枝一樣的骨架掉落在塵土裡，激起了一小片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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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祭奠，沒有棺槨，甚至沒有一塊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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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卒們嫌惡地用長布裹住口鼻，用鐵鏟將煥叔的屍骨鏟進了沾滿油污的麻布口袋裡，隨手扔上一輛板車。

趁著晨霧未散，像運送垃圾一般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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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一場近乎瘋魔的「淨道」。

無數桶清水被潑在城門樓的石磚上，工匠們用硬毛刷子使勁地刷洗著，試圖洗掉那滲入石頭的屍油和血跡。

濃烈的石灰水味道蓋過了腐臭，嗆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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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乞丐被像趕狗一樣趕進了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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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棵老槐樹上枯黃的葉子，都被人用長竹竿提前打落。

一切，只為了不玷汙那個即將歸來的客人，和他那雙不染塵埃的白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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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落了下來。

你站在二樓窗後，看著雨中的大街。

雨水順著屋簷滴在青石板上，匯入兩側排水渠，嘩嘩流淌。

街道被沖刷出了青灰的原色，石板縫隙裡沒有積水，亦沒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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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從街角轉了出來，後頭跟著四名騎著駿馬的隨從。

車輪裹著厚氈，碾過石板路時極其安靜，唯有馬蹄鐵敲擊地面的清響。

馬車停在了朱漆大門前——你的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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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位身著灰布長衫的老人跳下車轅。

隨後黑色的車簾被掀開，一隻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扶住車門，踏下了馬車。

他穿著月白色的錦緞長袍，外罩一件銀灰色的狐裘。

雨絲落在狐毛上聚成細小水珠，卻滲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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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前石階下抬頭，目光掃過二樓窗櫺，隨即收回視線。

你在屋裡緊張地向後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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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連忙將手裡提著的兩隻野兔與山雞遞給男子。

山雞的長尾羽掛著水珠，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男子走上臺階，深吸了一口氣。

「篤、篤、篤。」

銅門環撞擊木門，響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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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阿熾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煙袋鍋早已沒了火星。

他聽著敲門聲，身體未動，唯有拇指在銅煙嘴上無意識地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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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圍裙上揩了揩手，快步走到門口，拔開門閂。

木門開啟。

男子站在門外，雨水打濕了他的額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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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母親，嘴角揚起，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師娘，我回來了。」

松將手裡的獵物提了起來，笑著說道：

「路過時買了些野味。我想吃您做的紅燒兔肉，多放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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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在圍裙上蹭了蹭，縮了回去。

「草……不，松少主……」

「師娘，若是不習慣，叫我『草』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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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上前一步，「我能進去嗎？嘿嘿。」

母親回頭看了看屋裡，悄悄抱了抱松：

「淋雨了吧？」

他傻笑著，又喊了一聲師娘。

母親一讓，他便抬腳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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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透過窗口縫隙，看見一隻緞面底的白朝靴落在堂屋地面。

靴面繡著雲紋，鞋底雪白。

從城外一路走來，這雙鞋甚至沒濺上一星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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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將獵物交到母親手裡，整理衣襟，走至堂屋正中。

他對著那個背對著他的太師椅身影，撩起長袍下擺，雙膝跪地。

「噗通。」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沈悶。

「師父。」

松說，「徒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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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沒有回頭。

他依舊盯著手裡的煙袋鍋，彷彿那是世上唯一之物。

松跪得筆直。

這一老一少的對峙，竟如初次見面般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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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放下獵物，緩步走到父親背後，手搭其肩：

「阿熾，草……他回來了。」

父親咳了一聲，緩緩轉過太師椅，眼神凝重：

「歡迎松少主，免禮了。」

父親的話語像是在身前建起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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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松了解他，怎會吃這套。

他身體微震，深吸一口氣：

「謝師父。」

話音未落，人已「嗖」地竄了起來，衝著屋外嚷嚷：

「都等什麼呢？趕緊拿進來！我要吃師娘做的飯，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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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四名壯漢低頭弓腰進屋，提著沈甸甸的米麵油肉直奔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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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杈，你進來。」

松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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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杈」的老人捧著四個黑漆木盒進屋，輕放於八仙桌上，向父親行禮：

「熾爺安好。」

父親回禮。

他始終不習慣平原那種老者侍奉幼者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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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老人退下，松起身揭開紅綢。

盒子裡臥著一張長弓，通體漆黑，由「黑金」鍛造。

弓身纖細，卻有沈甸甸的壓手感。

弓弦是用鮫筋絞成的，泛著暗紅微光。

一旁是箭筒，箭桿筆直，三棱破甲錐的箭頭冷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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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伸出手，指尖拂過弓弦。

「師父。」

松雙手捧起長弓，彎腰遞到阿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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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弓。」

阿熾慢慢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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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黑金落日弓。我按家裡的樣式找人打造的，您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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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獵人，阿熾對弓有著夙願般的敏感。

他看著弓把的弧度，以及為了防滑刻下的細紋，精準地契合著他掌心的老繭。

父親伸出手，手指微顫。

當指尖觸及冰冷的弓身時，他的手又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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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嘴角扯動：「真是好弓。」

他抬頭，看著松。

「可惜了。山裡沒野獸了，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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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低下頭，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手心。

他不知道是在說弓，還是在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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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並沒有把那張弓收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

那張在平原、連最好的獵手都夢寐以求的玄金弓，被他隨意地放在了茶几上：

「沒用就掛牆上吧，師父。」

松輕描淡寫地說，「至少黑金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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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他不再看阿熾，彷彿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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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問你母親：

「師娘，怎麼沒見努？」

隨即，他精準地抬起頭，望向二樓那道漆黑的樓梯縫隙。

沒等你母親回覆，

「努？」

他迫不及待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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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就站在堂屋中央，就那麼突然、就那樣笑著喊出了妳的名字。

妳躲在縫隙後，渾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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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松，一身貴氣。

家裡早已堆滿了平原送來的財富，身邊還有老僕伺候。

雖然曾經相識，但三載未見，他令妳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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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早就從閨房偷偷溜了出來，正藏在暗處向下窺視。

松突然看著那條縫隙，眨了眨眼睛：

「努，妳是不是在那裡？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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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做了虧心事被抓個現行。

妳不敢再看那雙眼睛，猛地轉身，赤著腳逃回了閨房，「砰」地一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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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什麼？我帶了平原最好的脂粉，還有個會奏小曲的音匣子，都是給妳的。」

妳沒再出聲，也沒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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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收回目光，看向了西廂房——那裡窗門緊閉，透不出一絲光亮。

「師娘，那是狼的屋子吧？」

松一邊整理袖口，一邊隨口問道：

「聽您提起過多次，我還未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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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猛地磕了一下煙袋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狼在讀書。」

父親的聲音沙啞，像是一隻護崽的老獸，搶著回答道：

「除了那些學問，門外的事，他不聽，也不懂。」

「我聽人提起過，狼好讀書，師父。」

松點了點頭，神色立刻變得肅穆，

「我帶了幾本平原的典籍，還有些機巧物件，有的是我自己做的，有的是在平原城專程購置，我想著對他定有用處。希望他能看得上我拿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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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並未直接邁步，而是微微躬身，看著父親的背影，語氣恭敬：

「我去見他一面，結識一番，行嗎？師父。」

他在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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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安靜了下來，唯有屋外淅瀝的雨聲。

母親緊張地看著父親，手在圍裙上反覆揉搓。

良久，父親阿熾磕了下煙袋：

「他若是沒聽見你說話，也屬尋常，別打擾他太久。」

父親知道，拒絕是徒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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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別教壞了他。」

父親說完便後悔了，連忙用手錘了一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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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知道了，師父。」

松得逞似地笑了笑，對著父親的背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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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對門外的老僕「杈」招了招手。

杈立刻捧著一摞厚厚的羊皮捲軸和三個精巧的黃銅機括模型走了進來。

松接過物件，腳步輕快地走向西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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