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火神庇護

你撲上去時，能感覺到弟弟的脊背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狼被父親死死摟在懷裡。

阿熾的手指深深嵌入弟弟的肩膀，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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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榮並沒有打算讓這場戲就此落幕。

「阿熾。」

榮的聲音從高頭大馬上傳來，不帶一絲情感。

他手裡的馬鞭輕輕指了指絞刑架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既然是大義滅親，那就該有始有終。」

榮微微俯身，言語裡帶著一種慈悲，又帶著殘忍。

「你，作為山城曾經最好的獵手，也是煥曾經的師傅。這監斬逆賊的榮耀，非你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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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的身體猛地一抽。

他懷裡的狼也停止了顫抖，驚恐地抬起頭，死死地抓住父親。

「榮……榮將軍……」

阿熾抬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哆嗦著嘴唇：「我……我已經……」

「怎麼？不想？」

榮的臉色瞬間陰沉，身後的黑甲兵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連弩齊刷刷地對準了你父親。

「想想你的兒子、你的女兒。還有在這裡的父老鄉親，不都需要庇佑嗎？」

榮的聲音冰冷刺骨，「赦免令需要取信於人，否則怎能壓服眾口？阿熾，展現你的大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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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的目光在狼那張驚魂未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你恐懼的雙眼。

最後，他轉頭看向絞刑架。

在那裡，阿煥也正歪著頭看著他。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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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曾經被父親送到自己身邊時，期盼的煥的眼神；

那是跟在自己身後學著拉弓射箭時，羨慕的煥的眼神；

那是無數個寒夜裡背靠著背狩獵凶獸時，默契的煥的眼神；

那是續火舞中傳出鷹鳴、與父親一同舉起雙手高高躍起時，自信的煥的眼神；

那是端起酒杯，與他分享一壺劣酒，最真摯的兄弟——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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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你下意識地去喊他。

阿熾沒有回頭。

他正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向那個名字叫做「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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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有的充滿恐懼，有的卻充滿期待。

他們既害怕看到這殘忍的一幕，又渴望這一幕能洗刷內心對火神的愧疚：「看啊，連阿熾都動手了。我們偶爾背棄祖靈，也是為了偷生罷了，不怪我們。」

當父親踏上絞刑架時，木板發出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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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刑架是用黑松木搭的，粗糙的繩套被纏了一圈又一圈，留出一個環，垂在那裡。

它等待吞噬一個生命，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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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被兩名士兵架著，跪在絞刑臺的活板門上。

他的雙腿已斷，全是乾涸的血跡，但他依然努力想要挺直腰桿。

當父親終於像踩著刀尖登上高臺時，兩人相距不過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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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熾兄......」

煥叔的聲音很輕，胸腔受傷，呼吸很累，「你老了……鬍子都白了。」

父親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他看著煥那張滿是血污的臉，眼淚打轉，大口呼吸，強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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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不在紅河谷好好待著？」

父親的聲音哽咽，幾乎聽不清。

「因為……家是白水。」

煥費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師父，手別抖。不然我死得不透，會掙扎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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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的心像被無形的大手攪動、捏碎。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情緒。

「動手！」

高臺上的兵士不耐煩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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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顫巍巍地伸出手，從地上撈起那條粗麻繩套。

這繩套沒有溫度，而那雙有溫度的手，要把它套進有溫度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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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從懷裡掏出一塊黑布，溫柔地蒙在煥的眼睛上，在腦後打了一個死結。

原本是用來擦拭弓箭的雙手，現在，用一塊黑布蒙住了阿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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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庇護你！兄弟。」

他走到煥的身後，「這輩子……阿哥最對不起的，是你。」

煥叔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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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進嘴裡，將繩套慢慢套進煥的脖子。

阿熾的嘴唇開始蠕動，念誦古老、晦澀的火神咒。

當他射出第一支箭時，他會默念；

當他祈風試火時，他會默念。

現在，那穩定而低沈的咒詞，在煥叔的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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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青萍……火燃幽冥……」

煥叔的身體微微一震，也跟著阿熾的節奏，無聲地默念著。

「魂歸后土……身化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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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指再次輕輕拂過煥叔的臉頰。

那隻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擦去煥叔臉上的一塊血痂，又將他凌亂的長髮別到耳後。

這是一場提前進行的葬禮。

「別怕黑，火神伴你一路。」

阿熾在煥的耳邊輕聲說道，隨後將繩套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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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阿煥的牙齒不由自主地互相碰撞，聲音因緊張而顫抖，「我……先去……點火，打獵……了。」

阿熾再也控制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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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

榮的吼聲如驚雷般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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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慌張地睜開眼，耳旁全是耳鳴聲，腹痛、噁心，想現在就離開，甚至去酣暢淋漓的解個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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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咬住舌頭，慌慌張張的離開阿煥身旁，全身發抖，嘴裡不停念叨著：「火神庇護！火神庇護！」

他走到活板門的機括邊，拉住了那根冰冷的鐵桿。

「啊——！」

阿熾大吼一聲，彷彿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拉下了機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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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一聲巨響。

煥腳下的木板瞬間打開。

煥的身體猛地墜落。

繩索瞬間繃直，發出「嘎吱」聲。

煥叔在空中掙扎，卻無法使勁反抗。

喉嚨被卡住，無法出聲，兩隻眼睛瞬間凸出了眼眶，兩條腿只能向下蹬直，穢物順著他的褲腿流下來。

痛苦，慘烈。

煥叔的頭一瞬間就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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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砸著鐵桿，不停地、大聲地喊著：「火神庇護！」

高臺下的山民也嚇壞了，全都盯著阿煥扭曲的身體。

那些麻木或恐懼的眼神，像是被火神狠狠燃燒。

「火神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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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火再次在山城燎原。

沒有人敢在此刻的山城挑戰火神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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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男人都在吶喊：「火神庇護！」

狼歇斯底里地哭喊：「火神庇護！」

你伸長了脖子，淚流滿面：「火神庇護！」

村長老淚縱橫，高喊著：「火神庇護！」

母親在離祭壇很遠的地方，雙手捂住臉龐，強烈抑制著抽泣：「火神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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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剎那，所有人都乞求火神。

也許只有這一句「火神庇護」，方能減少阿煥的痛苦和折磨，許他離開這像地獄一樣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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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掙扎，也沒了慘叫。

煥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魚，在空中最後輕輕一抖，便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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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死死抓著那個機括桿，不敢看阿煥一眼。

直到「火神庇護」之聲逐漸停歇，臺下恢復死寂，他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搖搖晃晃地走下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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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這殘酷的一幕震懾了。

那個曾經的山城英雄、火神之子，就這樣像一條忠誠的死狗，吊死了喊他師傅、喊他熾兄的人。

就在這個曾經和他一起跳舞的火壇，就在這座新修的祭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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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逆賊的下場！」

榮想草草了事，大聲宣佈：「大家都看清楚了，逆賊已除，山城太平。今後若有反賊，與其同罰！」

隨即策馬揮鞭離開，「逆賊阿煥，懸掛城門樓，暴屍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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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停下，徑直穿過人群，朝著那座華貴的新家走去。

狼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著父親走，指甲掐進了肉裡。

風吹過廣場，捲起地上的塵土，蓋住了阿煥流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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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失敗者的過去，都會被勝利者揚起的沙土深埋地下。

將來，真實的歷史，需要你親口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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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到家，熄滅了家裡所有的火。

母親頭戴白色布巾，將頭緊緊貼在父親的後背。

父親掩面，淚水流進心臟，在那裡形成了另一個死結。

你也頭戴白色布巾，跪在父親面前，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膝蓋，無數次用他的褲腳擦拭眼淚。

弟弟狼麻木地敲擊著打火石，嘴裡不停地誦讀著「火神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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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山城的火，搖搖欲墜。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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