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賞賜功勳

晨，白水城外，大霧。

霧中跌跌撞撞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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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是血。

他失去了左手，左腕用布條包裹著，布條全是血漬，斷臂向內收攏，形成一個弧度，夾著一個竹籃，竹籃用布包裹著，籃柄就嵌在他的肘縫間。

裡面有個圓球狀物體，竹籃的包布也沾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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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把刀，刀刃全是鮮血。

右手刀柄有條皮帶，大概為了防止脫落，手是套進皮帶後牢牢握住刀柄的，之後又纏了幾圈，手腕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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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原本屬於黑衣軍團的精良皮甲已經被砍得稀爛，翻捲的傷口和凝固的血痂粘連在一起。

這人走路踉蹌，目光狠辣，眼神惡毒，神色猙獰，齜牙咧嘴，一身是血。

必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戰中存活的唯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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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門口的平原士兵立刻舉起了長矛：「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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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極度疲憊、卻又極度亢奮的臉。

「我是海崖阿木，白水反賊，我來投降！」

幾個守衛警惕地拉滿了弓，朝向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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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別殺我！我帶來了獎勵。」

說罷雙臂舉過頭頂，那竹籃被丟在地上。

咕咚。

一顆怒目圓睜的人頭滾落在地。

那是「智王」巴德阿塔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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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押著阿木從城門走向市集，他一路都是瘋狂的叫喊：「榮大人，我殺了巴德！我殺了巴德！榮大人！榮大人！我是海崖阿木，我來給孩子換前程了！！！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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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沿著道路傳遍白水。

市集沸騰了。

或者說，炸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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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像死屍一樣躺在地上等死的難民們，瞬間跳了起來。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看著他右手提著的那顆人頭，那是他們曾經敬仰的「智王」，現在卻像個爛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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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熟悉的銅鑼聲再次在市集響起。

榮就在期待這樣一個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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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袍，在十幾名侍衛的簇擁下走出了營帳。

他快步走到阿木面前，低頭看了看那人頭，又拿起那隻骨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

「是真的。」

榮淡淡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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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阿木跪下了。

他顧不上斷手的劇痛，甚至顧不上尊嚴，像條狗一樣爬到榮的腳邊，把頭磕得砰砰響。

「大人！您說話算話嗎？我的良民證……我的白麵……還有我兒子的大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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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笑了。

他彎下腰，竟然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親自扶起了滿身血污的阿木。

不僅如此，他還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替阿木擦去了臉上的血跡。

「英雄！哈哈哈哈……」

平原軍爆發了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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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看著阿木，眼神裡充滿了讚賞。

「你不是為了自己，你是為了孩子，為了整個白水的安寧，大義滅親。你是英雄！」

榮揮了揮手。

「來人！兌現！」

人群再次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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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市集的側門打開了。

一輛掛著紅綢、裝飾著流蘇的四輪馬車緩緩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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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馬車，只有平原的大貴族才能坐。

馬車後，跟著兩輛板車，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袋精製白麵。

榮已經坐在了高台那座華麗的椅子上，也請阿木入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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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把英雄的家眷請來！」

哪裡需要請，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和兩個孩子走了出來。

那是阿木的老婆。

她顯然是被嚇壞了，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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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立即站起身子走了過去，溫和地摸了摸那個嬰兒的頭，然後把三張蓋著紅印的「入學通知書」塞進了婦人懷裡。

「上車吧，夫人。」

他回頭看向阿木，彎腰伸出手對著阿木。

「有請英雄上車！」

人聲鼎沸，掌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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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微笑著說：「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野人。這些孩子，以後是能讀書的平原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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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木的右手里攥著那塊沉甸甸的良民證時；

當阿木扶著老婆孩子坐上那輛他做夢都未曾夢見過的豪華馬車時；

當阿木看著車後那堆積如山的白麵時；

那一刀捅下去時的愧疚、恐懼、猶豫，在這一刻通通煙消雲散。

他值了，哪怕被風神、智慧神詛咒下地獄，也值了。

他嚎啕大哭。

「謝榮大人！謝謝松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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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在馬車上瘋狂地點頭哈腰，在一眾白水難民驚愕、羨慕、嫉妒、崇拜、魂不守舍的目光中，轟隆隆地駛出了市集，駛向了那個充滿未來的平原城。

「海崖阿木！」

眾人喊著他的名字，與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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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被藏在市集角落裡的一雙女人的眼睛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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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用時間這把鈍刀，切割白水，很慢，很痛，很徹底。

白水失去了熱血，肉身，只剩下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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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熱浪退去，那些為故鄉的土壤拋棄自己性命的戰士，屍體腐爛在林子裡，只是滋養了新的野蘑菇。

白水流域迎來了一個極度漫長的雪季節，整個冬天都在下雪，很大，很厚。

那是蒼天想要用白色，掩蓋曾在這片土地上的發生過的所有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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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騰谷之戰」中唯一倖存的兩個人，在乞討。

一個是身材魁梧卻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毀容了半張臉，醜陋不堪，瘋瘋癲癲的，手裡抓著一根枯枝當劍，胡亂揮舞，嘴裡唸叨著：「別吃，有毒，會發光……」

另一個是瘦小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破布衫，下擺拖到膝蓋，一根草繩繫著腰，手裡拿著缺了口的破碗，眼神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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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索多和飛鴿。

曾經的夜鷹副隊長，現在是斷了脊梁的瘋狗。

曾經的夜鷹之子，現在是瘋狗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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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好，給口吃的，我不餓，我阿爸幾天沒吃了……」

飛鴿的聲音沙啞，許久沒飲水，像破舊的琴弦被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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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兩隻老鼠，在人類社會的邊緣苟延殘喘。

餓了，翻垃圾和泔水；冷了，鑽進乾草堆。

他們漫無目的行走，偶爾心善的老婦人，會往破碗裡扔些殘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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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穿梭在整個白水流域尋找什麼的時候，總有一隻希望之手，托住他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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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春風吹開岩縫裡的野花，白水河又開始流淌，冬去春來，萬物復甦。

而這片土地，真的被馴服了，整整一年，沒有聽見過黑衣軍團的衝鋒號。

而這一天，父子倆兜兜轉轉，又流浪到了圖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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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已經徹底變樣了。

曾經鬱鬱蔥蔥、遮天蔽日的古樹林被砍伐殆盡，像索多臉上的傷疤。

燒焦的土地被平整，無數白水族人，正佝偻著身體，以勞工的名義，在平原監工的催促下搬運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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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巨大的、呈金字塔形狀的祭壇雛形，正在拔地而起，尖銳、霸氣，硬朗，線條完美，與周圍蜿蜒突出的山脈契合。

完全替代了白水人傳統的圓形設計。

那是蕭的作品。

向蒼天宣告：這裡的舊神已死，新神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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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在白水人的屍骨上，建立第一座，就等著平原城的資源補充。

「松少主說過，將來，那裡也要建第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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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看著那個祭壇，眼睛突然充血，發起狂來，撿起石頭齜牙咧嘴地咆哮：「火！火！燒死他們！那是吃人的嘴！別信！」

「阿爸！別喊！會死的！」

飛鴿嚇壞了，死死抱住父親的腰，拚命把他往林子裡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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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監工只是瞥了一眼這邊，嘲弄地吐了口唾沫：「哪來的瘋子，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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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又是一年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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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

父子倆蜷縮在一個廢棄的炭窯裡躲雨。

雨水順著破敗的窯頂漏下來，滴在索多滾燙的額頭上。

索多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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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像一隻煮熟的蝦一樣蜷縮著，他在夢魘中劇烈地抽搐，嘴裡說著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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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又回到了那天夜里。

但沒有大火，也沒有阿木那滴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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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在迷霧深處，是一隻白色的犛牛，渾身散發著柔和的銀光，緩緩向他走來。

那犛牛巨大無比，雙眼湛藍，像是白水河最純潔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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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看著索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著西北方向走。

索多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引著，跟著牠。他們穿過荊棘叢生的密林，翻過險峻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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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索多抬頭望去，懸崖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那形狀像一張哭泣的人臉。

索多認得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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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白水流域最兇險的地方，也是連猿猴都難以攀爬的絕地，傳說中連鬼魂都難以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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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犛牛停在了懸崖下方的溶洞前。

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擋。

犛牛對著洞口輕輕「哞——」了一聲。

聲音空靈，穿透了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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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走出了一個男人，穿著粗布麻衣，拿著一張獵弓，兩鬢有了白髮。

對著他微笑，伸出手：「你來晚了。回家吧。」

接著，白光大盛，將索多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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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索多猛地驚醒，坐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

外面的雨停了，他的燒退了。

他那雙渾濁瘋癲了一整年的眼裡，恢復了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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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鴿。」

索多推醒了身邊縮成一團的兒子。

「阿爸？」

飛鴿揉著惺忪的睡眼，發現父親的語氣變了。

「收拾東西。」

索多站了起來，「我知道我們該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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