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你們自己決定」

白水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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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是白水城的臟腑，全城最喧嘩、熱鬧的中心。

每逢市集之日，山裡的獵戶會背著新鮮的獸皮，河邊的漁夫會挑著跳動的銀魚，甚至連深山裡的薩滿也會帶著草藥和護身符，匯聚於此。

那時的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油脂香、烈酒的辛辣味，以及男人們粗獷的討價還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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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平原大軍壓境，反抗力量的出現，白水城的活力喪失了，一切都是安靜而有秩序。

商販不需要吶喊，有需要的人，自然會來。

顧客少言少語，精心挑選，付帳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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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某家店的生意稍有火熱，買貨的白水人稍微多起來，自然就會有平原的人來「湊熱鬧」，想買這個，或者問問那個，湊在白水人群中間。

當然也有例外，某些白水人也會在人群裡，不買，不問，不看，只是默默觀察，或者「認真地聽聽」那些顧客想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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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天，像是只剩下了灰色。

當然，安全真的很重要，一定要放在首位，來確保白水人和平原新居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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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按照慣例，榮大人開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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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用來拴牲口的木樁上，現在掛滿了平原軍黑底鑲金紋的旗幟——「榮」。

那些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兇猛的獵犬在呼吸。

地面上是厚厚的生石灰，也是為了防止瘟疫，為了掩蓋附近屠宰場傳來的屍臭。

平原人總是這般講究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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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白水族人擠在市集中央的空地上。

他們是附近幾個被攻破村寨的倖存者。

男人、女人、老人，還有那一雙雙在那張凹陷的臉上大得嚇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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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飢餓已經剝奪了他們的力氣。

沒有人敢說話，恐懼已經佔據了他們的內心。

整個市集靜悄悄的，人們將呼吸壓得很低。

四周包裹住他們的，是長矛和盾牌。

還有平原戰馬，偶爾打著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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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該發糧的日子嗎？」

有個男童悄悄地問母親。

母親連忙捂住他的嘴，「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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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那座新搭起的高台上，木板被人踩踏出的「吱呀」聲。

那裡原本是白水人每年「風神節」跳舞祈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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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被榮將軍搭建成了一座審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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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剛剛抬上高台正中的那個物體強行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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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鐵籠，上面還殘留著鏽跡與血跡。

籠子裡，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如果不是那東西依然保持著衝鋒的姿態——雙臂前伸，脊椎如弓般緊繃——沒人會確信那曾經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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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被烈火徹底炭化的屍體。

皮肉已經消失，只剩下焦黑的骨骼和肌腱，像是被地獄之火淬鍊過的廢鐵。

那骷髏頭最駭人的是，嘴巴大張著，彷彿在發出無聲的尖叫，向天空乞求最後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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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鐵籠最顯眼的欄杆上，掛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白犛牛頭骨雕刻而成的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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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燻得漆黑，但白水人都認得那個形狀，認得那根斷裂的獠牙。

那是「勇王」卡門阿蠻的信物。

那個傳奇。

那是曾經在叢林裡徒手鬥虎豹、被白水少年視為戰神的男人。

那個代表著平安的「阿蠻」的焦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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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王……死了？」

人群中，一個老獵戶顫抖著嘴唇，發出了那句聲音。

這一聲，像是打破了寂靜冰面的第一道裂紋。

恐懼、恐怖、恐嚇，這些都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就是眼前這具醜陋的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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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傳說中刀槍不入、守護著圖騰谷的夜神部落英雄，在平原人的「力量」面前，只是一塊會燃燒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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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怎會有神蹟。

人間怎會有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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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歷史被一把火燃燒殆盡之時，留給後人的只有灰燼。

當然，還有屬於勝利者的演說。

當然，演說之後，就會譜寫新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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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響徹市集。

高台後方的幕布被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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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來的不是披甲執銳的將士，而是一個穿著月色絲綢長袍的中年男人。

榮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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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靴子上沒沾染半點淤泥，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輕輕搖晃。

他不像身處滿目瘡痍的戰區，而是在自家後院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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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格格不入的優雅，出現在剛還充滿死亡氣息的市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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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走到了鐵籠旁。

他沒有摀住口鼻，饒有興致地用摺扇敲敲那根牛頭骨。

「啪、啪、啪」，清脆的聲音敲擊著下方群眾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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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認識他吧？」

榮的聲音溫和。

「卡門阿蠻。你們曾經的『勇王』。聽說他一頓吃掉一隻羊，一拳打死一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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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死一般的沉寂。

榮笑了笑，轉過身，面對著台下那一張張麻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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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和一截燒火棍有什麼區別？」

榮的語氣突然變得悲憫起來，「勇？什麼是勇？勇是什麼？勇是帶著你們去送死嗎？」

「不，那是愚蠢。把自己連同整個部落燒成這副德行，那是無能！」

聽到這句話後，台下一片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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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猛地收起摺扇，指著台下：「看看你們自己。面黃肌瘦，衣不蔽體。你們的勇王給了你們什麼？饑荒？恐懼？死亡？還是鑽進老鼠洞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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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站在前排的那個母親，那個抱著嬰兒的卻因乳房塌陷無法繼續餵養的年輕母親，低下了頭。

她已經兩天沒有給孩子餵奶了，孩子的哭聲像小貓一樣微弱。

她自己也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而她的丈夫，去了黑衣軍團，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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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軟也最潰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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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少主仁慈。」

榮轉過身，從侍從手裡的托盤，拿起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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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忍心看著你們這些白水河的子民，繼續過這種茹毛飲血的日子。他說了，他希望你們活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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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展開羊皮紙，聲音提高了幾分。

「即日起，平原軍部發布《白水功績及特赦令》。」

隨即揮了一下手。

隨著他的手勢，強壯的士兵們抬著十幾個巨大的麻袋走上高台堆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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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啦——」

士兵手中的匕首劃開了麻袋。

雪白的、細膩的、香甜的精製白麵，像瀑布一樣流淌了出來，就堆在了那具焦屍的旁邊。

黑色的屍體，白色的麵粉。

一側是死亡，一側是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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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落的吞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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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

榮指著那些麵粉，「凡白水族人，無論男女老少，只要發現『黑衣反賊』的行蹤，經證實準確無誤，獲得一袋麵粉。你們幾個男子漢，誰若能提一顆『黑衣戰士』的人頭來。這其中的十袋白麵，就是你的。」

榮指著台下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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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榮指了指旁邊的一堆木牌，「如果能剿滅一窩『黑衣土匪』，即可獲得平原城頒布的良民證。有了它，你可以立刻帶著全家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平原城，木府在那裡為你們準備了更多的好處，你們可以住瓦房，睡熱炕，吃飽飯，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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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開始騷動。

原本緊緊靠在一起取暖的族人們，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僵硬和各自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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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袋白麵……

那足夠一家人吃整個冬天。

良民證……

那是在天底下自由通行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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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夠。

榮是個深諳人性的魔鬼。

他知道，這些下等民已經對人生充滿絕望，糧食只能買他們的命，卻買不來他們徹底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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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他們把刀揮向自己的王，需要更大的誘餌。

一個關乎「未來」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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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走到了台前，蹲下身子。

這次他的目光並沒有看向那些壯丁，而是之前那個前排的年輕母親。

她懷裏的那孩子髒兮兮的，小手抓著母親乾枯的衣襟，眼睛清澈卻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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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孩子啊。」

榮感嘆道，「可惜了。長大了，他也只能像他父親一樣，在林子裡當個野人，最後被我們的弩箭射死，或者，燒成灰。」

那位母親顫抖了一下，抱緊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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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站起身，拋出了那個真正的目的。

「如果你能帶來那兩個人的頭——『智王』，或者『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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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的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像是惡魔的低語。

「我不光給你麵粉，不光給你良民證。我還會給你一張入學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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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

台下有人茫然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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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入學。」

榮展開雙臂，描繪了一個屬於白水人未來的樂園。

「平原城會出錢，供有功績家族的孩子去平原城最好的私塾讀書。等他長大了，他可以直接進平原大學堂！」

「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榮指著遙遠的北方，那是通天塔的方向。

「在那裡，你們的孩子不用拿刀，不用在泥裡打滾。他會拿筆，讀聖者的書。他們會和木府等貴族的少爺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談論天文地理。他將來可以做官，做學者，做人上人！」

「他們會徹底洗掉身上的味道，這一輩子，都不用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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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轟鳴在這群無家可歸的難民腦中敲響。

這句話，點明了未來，比剛才的白麵更具有幻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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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也許沒讀過書，但「平原人的生活」值得他們敬畏和嚮往。

他們看到了平原人的強大，也許就是因為他們有書，有技術，他們是文明人。

這個機會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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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孩子，不再受苦。

自己的孩子，不再做「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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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母親猛地抬起頭，眼神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一團讓孩子爬出地獄的火。

但也是把靈魂賣給魔鬼的火。

「為了我的孩子爬出地獄，讓我滾進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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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的宣講結束了。

「煮麵，吃飯，今天是開恩的日子嘞。」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走下了高台，留下了那個鐵籠，那堆白麵，和那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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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並沒有立刻沸騰。

相反，它陷入了一種變了味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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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是絕望卻抱團取暖的。

現在的是幻想和計算的。

榮轉身的瞬間，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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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交談，自覺地排隊，這時候，已經不需要那些「平原人」無緣由地出現在他們身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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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老獵戶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年輕孩子的脖子，那也許是一顆能換十袋白麵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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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母親看了一眼前些天丈夫騎馬去向深山的方向，那也許是「魂王」煥可能藏身之處。

是的，那也許是她的孩子通往大學堂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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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

懷裡的孩子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年輕母親低下了頭，看著孩子那雙大眼睛。

她撕破了自己嘴唇的爛皮，嚐到了血的腥甜味。

「為了你，娘什麼都敢幹。哪怕是出賣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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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大風突然地吹過市集。

那具掛在籠子裡的焦屍突然坍塌，跌落的那一聲響，彷彿在風中發出了嘲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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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內的刀，已經磨好。

獵殺，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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