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給反賊送糧

在「第十三號營地」以西六里的泥沼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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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聲木輪斷裂的脆響，撕開了今夜這片死寂。

一輛負責給前線運送補給的重型馬車，在泥潭裡徹底趴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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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右側那個巨大的實木輪轂崩裂開來，裡面斷裂的車軸暴露在空氣中，像是一根折斷的骨頭。

沉重的車身猛地向右傾斜，半個車廂順勢滑出修好不久的軍道，翻了個身，深深陷進了汙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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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娘的晦氣！」

那個粗魯的押運長狠狠地把手裡的長矛插在地上，摘下頭盔，露出一顆滿是油汗的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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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那紋絲不動的車輪：「今早就跟巡邏隊說過了，這車的木輪有暗裂，這條舊路根本就沒夯實過，不能走重車！一路過來坑坑窪窪，顛得老子骨頭都散了。這下好了，斷在這半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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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隊押運兵只有五人，配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

燈光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車上那堆積如山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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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車身傾斜，幾袋最頂上的貨物滑落下來，「撲通」一聲砸在泥地裡。粗糙的麻布袋口崩開了一角。

「嘩啦——」

一抹雪白，順著袋口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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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著幹啥？過來啊！」押運長吼道，「趕緊提出來！一會兒麵粉全灑進泥裡了，那個高個子兵頭又要挑三揀四，扣咱們的餉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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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慌慌張張地跑過去，七手八腳地拾起麵粉袋。

「口朝著上嘞！紮一道繩子啊，笨手笨腳的！」

押運長還在旁邊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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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人雖然穿著平原軍的制式皮甲，可看著更像是臨時徵召的腳夫或者夥計，完全沒有正規軍的肅殺之氣。

「頭兒，這可咋整？」

一個滿臉苦相的老頭一邊紮口袋一邊嘟囔，「這車軸都斷了。明早十三號營地那些軍爺要是沒得早飯吃，怪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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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漆黑一片，軍道之外都是腐爛的淤泥。

而在這些人手裡火把的映襯下，那抹在泥濘中堆積的白色，純淨得像個神聖的小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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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麵粉。

經過複雜的工序研磨，篩去了所有麥麩和雜質。

這曾經是只供給木府貴族享用的奢侈品，如今，松為了激勵士氣，提高了軍糧配置，但也只有前線的將士才配享用這種精製小麥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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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合時宜地吹過。

它捲起那細微的粉末，輕輕吹散了那一小堆麵粉。

那股濃郁的、帶著陽光味道的麥香，足以讓任何飢餓的生物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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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餘步之外。

那片幽暗、潮溼、充滿了腐敗氣息的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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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響起了一聲腹響，緊接著是更多吞嚥口水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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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樹林裡，趴著三十個鬼魂。

或者說，是三十個像鬼一樣的人。

他們是白水反抗軍，是黑衣軍團的一分子，是曾經令平原人聞風喪膽的「夜鷹小隊」。

他們曾經能日行百里，曾經能拉開三石強弓，曾經能與平原重騎兵全力廝殺。

但現在，他們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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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阿蠻把身體死死貼在冰冷的腐葉上，他的肋骨像一排乾枯的樹枝，透過單薄的黑衣凸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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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斷糧三天了。

而且，幾乎看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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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木家軍「流動鐵壁」計畫的推進，連野生動物都逃離了這片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白水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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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沒有食物。

在這三天裡，他們吃了土塊，挖了草根，嚼了帶苦味的樹皮。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過剩的胃酸在不斷地侵蝕著胃壁。

那火燒般的絞痛，讓人的理智一點點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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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蠻哥……」

身邊，副手索多的臉埋在土裡，瞪著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側翻的牛車。

他用那被砂紙磨過般的嗓音，艱難地吐出幾個詞：「那是麵……我聞到了……真正的麵粉……蠻哥，我們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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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的手在顫抖，眼神在飄忽。

如果不是阿蠻死死按著他的肩膀，他早就像瘋狗一樣衝出去了。

而只要他衝出去了，其他人肯定也會跟著衝出去。

那樣，偵察計畫就亂了。

他們的藏身處，甚至後方的「圖騰谷」，都會暴露。

阿蠻根本不敢繼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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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蠻沒有開口。

他也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那股麵粉和麥香也在瘋狂刺激著他乾癟的味蕾。

但他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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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阿蠻的聲音壓得極低，「平原人狡詐，這也太像個陷阱了。」

他盯著那幾個平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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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們圍著牛車轉了幾圈，試著推了推，車身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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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不動的，這也太沉了。」

領頭的兵卒啐了一口濃痰，一臉晦氣。

「就是啊，頭兒，不然……」

身旁那個弱不禁風的老頭，警惕地向四周張望，縮著脖子說，「這荒山野嶺的，萬一那幫蠻子來了，我們連命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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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你個老不死，怎麼不盼點好的？」

領頭的罵道，「那幫蠻子都被榮將軍趕進深山老林裡去了，這附近鬼影子都沒有，借他們個膽子也沒人敢動木王府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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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老頭說得沒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

另一個禿頂的兵卒也附和道。

「呸呸呸，你們他娘的今晚上活膩了？淨說些喪氣話！

」

「頭兒。」

這時，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馬夫眼睛一轉，有了主意，「咱先把馬解下來，馱著幾袋麵粉先往十三號營地走，先去交差。

到時候請那些軍爺幫忙，多牽幾匹馬來拉，或者我們再找個馬車回來倒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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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領頭的摸了摸光頭，覺得這主意不錯。

幾個人解下了拉車的四匹河曲馬，把幾袋麵粉搭在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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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個問題出現了。

你們，得留個人守著。」

領頭的指了指剩下的滿車糧食。

剩下的四個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留下。

在這種黑燈瞎火的地方守著一車糧食，簡直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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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馬夫又開口了：「頭兒，不用留人。我們把剩下的麵粉搬下來幾袋，堆在路中間，插上幾個火把。遠遠看著，就像有巡逻队駐守一樣。那些野獸和毛賊不敢靠近。我們快去快回，一個多時辰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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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陰森的樹林，最終點了點頭。

「行，就聽你的。動作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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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步外。「

蠻哥，你看他們在幹啥？」索多急切地問道。

「不知道，繼續盯著！」

阿蠻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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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群人提著燈籠，領頭的騎著馬，剩下的四個人牽著三匹馬，也不管那滿車的糧食，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幾袋麵粉上插著三支燃燒的松明火把，立在軍道中間，無人看守。火光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蜿蜒的道路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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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裝滿糧食的孤車和地上堆積的食物，像一塊巨大的、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肥肉，靜靜地躺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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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隊長，他們走了！」

索多急得眼眶充血，身體像一張繃緊的弓，「咱們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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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阿蠻低吼一聲，狠狠地在索多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沒腦子嗎？平原人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怎麼可能扔下就走？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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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這是獵人的本能，也是在這場殘酷戰爭中活到現在的唯一法則。

如果周圍埋伏著弩手，現在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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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滿車的糧食，在等待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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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蠻自己都快要堅持不住了。

這種死寂對於飢餓的人來說，是一種酷刑。

每一秒鐘，口水都在吞嚥。每一秒鐘，胃裡的絞痛都在加劇。

每一秒鐘，那灑出來的白麵香氣都變得更加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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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博弈，是與天賭命。

可比人大膽的，有時是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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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裡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幾隻田鼠探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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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抽動著鼻子，興奮地竄上了那幾袋滑落的麻袋。

吱吱聲響，鑽進了散落的那一小撮麵粉堆裡，小心翼翼地啃食。

甚至還有幾隻，鑽進了糧車裡，妄圖咬爛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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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在吃席，人在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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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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