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父愛如山

春天和冬天的界限總是很模糊。

昨天的山風還凍手，今天的地熱已經冒了出來。

火壇周圍前些天還堆著殘雪，今天路過時，綠油油的草尖已經鑽出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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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早就同意榮在火壇那邊的空地教孩子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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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根粗木樁立了起來，用麻繩圍著繞了幾個大圈，插上了幾面黑旗，成了演武場。

晨風吹過，旗子舒捲的聲音，像是某種無聲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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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能聽見一群半大孩子哼哼哈嘿的叫聲。

聲音洪亮，動作整齊，那是榮在操練他們。

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原本精瘦的山裡娃，塊頭都壯實了不少，個個滿頭大汗，眼神裡卻透著股野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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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是這群孩子裡最小的一個。在一群像小牛犢一樣的少年裡，他顯得格外單薄。

你去井邊打水時，正好看見他在紮馬步。

別人的馬步紮得穩穩當當，他卻像根豆芽菜一樣晃來晃去，小臉憋得通紅，汗水順著稚嫩的下巴滴進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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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手裡拿著一根藤條，在隊伍裡走來走去。

他沒說話，也沒罵人。

走到弟弟面前時，那根藤條「嗖」地一聲抽在地上，貼著弟弟的腳邊，激起一團塵土。

弟弟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縮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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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沒有打他，只是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像深潭一樣的冷寂。

弟弟趕忙重新調整姿勢，牙關咬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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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用藤條輕輕點了點弟弟發抖的膝蓋，又把他的兩腿往裡推了推。

你看見弟弟把快要彎下去的膝蓋又硬生生地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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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什麼都沒說，繼續走向下一個人。

緊接著，你看到榮用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在圈裡放了個東西。

距離太遠，你看不清。

你只看到弟弟沒哭，也沒求饒，死死盯著榮的背影，

眼神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勁。

你知道，榮叔說了，那是男人們成長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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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打第二桶水回來時，男孩們正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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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把弟弟單獨帶到了那個圈旁。

這時候，已經有許多隻螞蟻圍了上去。

榮指著那塊肉，似乎在問什麼。

弟弟蹲在地上，眼睛眨都不眨，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切斷」的動作。

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一個極淡的笑。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那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點粗魯，但這對於向來冷臉的榮來說，已經是難得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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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又用樹枝擺弄幾個小石子。

你好奇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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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叔好。」你喊了一聲。

榮回頭看你，臉上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接著轉頭問弟弟：「狼崽子，你看好了。如果你只有三個人，對面有十頭狼，怎麼辦？」

狼把三個木塊分別放在十個石子外圍的三個頂點，稚嫩地說：「從三個方向燒那些兇獸，師父，行不？」

榮哈哈大笑：「好好好，但是還有其他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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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個木塊，畫了個火苗：「讓一人點火，燒這匹狼，讓其他的害怕。」

他把一塊石頭拿出來，用木塊壓住它，「這樣你就先幹掉了一匹狼。但是，要讓其他的害怕。」

「要是兇獸不害怕呢？」

榮鬼魅一笑：「那就燻它們。」

弟弟眼睛放著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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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又用幾根木棍放在石塊的下方，擺出了四個通道。

弟弟說：「散開它們。」

然後把剩下的石塊以「二二三二」的順序擺進通道裡。

「對嘍！然後呢？」榮笑著問。

弟弟拿起木塊分別在每塊石頭上壓了一遍：「這樣就可以消滅那些兇猛的動物了。」

你發現，榮正在開心地看著他的「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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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崽子，你確定三個人，還能對付三隻狼嗎？」

榮邊說邊重新分佈戰局，形成了「三個木塊對三個石頭」的局面。

弟弟輕輕搖了搖頭：「不確定。」

榮笑嘻嘻地說道：「這時候，要馴化這些狼。」

榮拿出兩個石頭，放在木塊的前面，「你看看，你的優勢出來了吧，三個木塊領導兩匹狼，重新進攻，這時候你就可以以多勝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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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的師父，就跟好多草原來的叔叔，想跟我們山裡的人交朋友一樣。」

他自顧自地說著，絲毫未在意榮那僵住的表情。

「師父，」弟弟抬頭看著榮，然後又搖了搖頭，「師父，你不知道，狼是無法被馴服的，它們永遠只會戰死。豬，才會被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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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你聽說，那天晚上，榮和蘇絎飲茶時說：「蘇，你說得對，我們一定要把這狼崽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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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蘇絎的私塾也熱鬧了許多。來參加的女孩子多了起來，經常能聽到傳出的歌聲。

除了以前那種算盤珠子噼哩啪啦的響聲，現在蘇先生加入了許多平原話的教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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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那軟糯的聲調、拉著長腔示範：「平原花開千萬朵，長明燈下無夜寒……」

那調子婉轉得像水，像風，像花的盛開，和平原商隊帶來的絲綢一樣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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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得最起勁。

覺得說平原話的時候，自己就像變了個人，變得像蘇先生一樣文雅，連走路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尤其是蘇先生誇獎說「軟糯的平原話從一群山城娃嘴裡唱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少了山裡的野性，多了幾分文氣」的時候，你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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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是真心地喜歡這調子。

只要哼著它，你就能忘掉灶台上的油煙味，忘掉手裡粗布的摩擦感。

你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平原畫冊上的那些仕女，穿著拖地的長裙，走在永遠亮著燈的長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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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叔路過你家院牆，聽了一耳朵，故意對著你父親說道：「喲，咱們的小明月變鳳凰了，這平原話學得快，說得比那蘇先生還地道。努，你這話說得聲調，我都快聽不出你是誰家閨女了。」

你臉一紅，沒像以前那樣回嘴，而是低下頭，輕輕理了理鬢角，用蘇先生教的那種細聲細氣的語調說：「煥叔叔，您那嗓門輕點，也不怕驚著了風雨。」

煥叔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得嘞，咱們努丫頭長大了，這山城的風確實有點配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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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父親突然筷子在桌上重重頓了一下，眉頭立了起來：「好好的人話不說，非學什麼外鄉調子！再讓我聽見誰在家裡裝腔作勢，小心我的鞭子！」

屋裡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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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了句：「你就讓孩子好好吃個飯，其他時候再說，行嗎？」

你低頭扒著碗裡的糙米飯，心裡卻有些委屈，也有點不服氣。

爹每次都這樣，守著那把破弓和那點老規矩，總是看不見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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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聽說外面打得更兇了。

戰爭的訊息還沒傳進山坳，漲價的風先刮進來了。

來自各地的商隊聚在集市上，平原商隊的攤位前人頭攢動，可大家只看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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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摸著那一匹細棉布，手在上面摩挲著，一問價格，又像被燙著一樣縮了回來。

「三張好狐狸皮才換一匹布？」母親的聲音都在抖，「去年只要一張啊！」

「大嫂，這布我是拿命，運進來的。路上還花了不少代價，外面不太平著嘞。」

商販眼皮都不抬，拉長了語調，「不買就不要摸來摸去的嘛，您要是嫌貴，去那邊看看，有平原淘汰下來的舊衣裳，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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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一聽這話，氣得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起。

母親一把按住他的手，衝他輕輕搖頭。

父親咬著牙，轉過身。

他看著滿集市的平原貨，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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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轉了一圈，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山城的皮毛、藥材、肉類，價格被壓得極低；而平原運來的鹽、鐵、布，價格卻在瘋漲。

唯獨一樣東西便宜——平原的成品舊物。

但那些做工精良的舊貨，也比買原料自己做划算。

「這是在逼咱們山城人啊。」父親咬著牙說，「自己動手不划算，買點東西吧，都是舊的。以後咱們連做衣服的本事都沒了，只能求著他們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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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卻沒注意到這些變故。

一個舊貨攤前的物品，快把你的魂都被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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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銅鏡。

背面生了點綠鏽，刻著繁複的平原花紋，正面磨得光亮，能把人的睫毛都照得根根分明。

旁邊還放著一小盒胭脂，只剩個底兒，但那香味兒霸道得很，直往鼻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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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拉住母親的袖子，眼神裡倒映著那銅鏡，悄悄地說，「我想要。」

母親又告訴了爹。

父親摸了摸兜，那裡只有幾個銅板，本來是想買兩口上等的高粱酒換換口味的。

他看著你。你個頭長得快，臉蛋被日頭曬得有些紅，但眉眼已經長開了，像朵還沒開透的山花。

你還在舊貨攤前對著鏡子擺弄自己的臉蛋，眼神充滿了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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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嘆了口氣，把銅板倒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闆，買。」

你幾乎快樂地叫了出來，又突然想起先生教你的禮節，趕緊收斂了笑容。

父親看著你，沒多說什麼，只是揉了揉你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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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你一直捧著鏡子。

回到家裡，你還是捧著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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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孩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這面鏡子裡的你，跟平原的那些美好事物又有了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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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跟在後面，背著個小背簍，裡面裝著弟弟自己喜歡的玩意兒，幾本蘇給的舊書，榮給的用具。

「姐，你照了一天了。」弟弟說。

「你個小孩子懂什麼。」你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了一點點胭脂，抹在嘴唇上，「這叫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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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價漲了，伴隨的必然是消耗的增加。

家裡的米缸見底了，父親的重擔便增加了。

為了家裡本就不多的存糧，父親頻繁地進山。

他每次都帶著弟弟，雖然弟弟還小，力氣小得連弓都拉不開，但父親看重的是這崽子的那股機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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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那邊有兔子！」

「爹，風往那邊吹，咱們得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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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像個小尾巴跟著父親，學著辨認獸徑，還常把榮教的「觀察地形」和蘇絎教的「計算風向」都用上。

他們碰上了一群正在換毛的黃羊。

父親連發三箭，箭無虛發，射倒了兩隻，還有一隻要跑了。

父親暗嘆可惜，弟弟眼疾手快，把手裡的小繩套扔了過去，正好套住了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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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這手絕活，比你爹當年強！」

弟弟髒兮兮的小臉掛著笑容：「爹，您那幾箭才是真本事，風那麼大都能射中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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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滿載而歸。

三隻黃羊，一張兔子皮，還有兩隻漂亮的錦雞，弟弟說那是為了給你做毽子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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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拖著獵物往回走，雖然累，但心裡那是真痛快。

父親覺得自己的尊嚴找回來了：「就算平原的東西再好，咱這手藝還是能養活一家人，不至於穿些舊貨。」

弟弟也覺得痛快：「蘇先生的算術和榮師父的兵法，用來打獵也是好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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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打獵，他們卻回來得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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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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