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狩獵語言

也許，多年後你始終未能察覺到：山城的魂魄，總是很倔強。

山城的生命，總是很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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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白色冰雪，雖然還想著狠狠地壓住山城，但春天的綠色草芽，已經頂破了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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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勁風，雖然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但山城的人民，依然取下了束縛喉嚨的那厚厚的圍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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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剛給你改了一件舊夾襖，袖口接了一截顏色略深的新布，不顯眼。

但你總覺得彆扭，走路時喜歡把手縮進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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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去把灶膛裡的火壓一壓，別燒太旺了，費柴。」

母親在院子裡喊。

「知道了。」

你應了一聲，眼睛卻瞟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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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正蹲在門檻上，給弟弟束腰帶。

那是一條用碎皮子拼成的小腰帶，上面還掛著一個小小的木頭箭囊，裡面插著幾根削尖了頭的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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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說弟弟長得很快。

但現在，他也只到父親的大腿。

他站得筆直，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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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水那邊的局勢越來越緊張，時不時就起衝突，所以今年的早獵，只能在後山了。

這一下，又要有很多人的日子過得更緊了。

「爹，我也要去。」

你嘟著嘴，把燒火棍往灶膛裡一捅，激起一陣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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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過頭望著屋裡，滿臉絡腮鬍子裡露出白牙喊道：「大姑娘家家的，進什麼山。山裡風吹得更硬，把臉吹皴了以後怎麼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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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嫁人啊！」

你臉一紅，「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採點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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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花還沒開呢，只有光禿禿的樹杈子。」

父親站在門口樂呵呵地說，「在家幫你娘看著火，等爹回來，要是運氣好，給你抓隻錦雞，拔毛給你做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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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情願地看著父子倆走遠，心裡哼了一聲。

你想採五顏六色的花，做一個——「平原畫冊裡那些絲線做的花真好看嘞」——有花的冊子。

你做好了打算，從開春開始，就要收集一整年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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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裡的空氣，還留著晨露的濕潤。

淺淺的雪水與泥土融合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咯吱」聲。地底下的凍土剛化了一層，腳踩上去，黑泥就順著皮靴往兩側攤開，又濕又黏，靴子會往深處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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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這樣，動物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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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得很慢，像隻貼著地皮遊走的豹子。

他背上的紫杉木弓被磨得油亮，箭囊裡的箭只有幾支。

一是因為自信，二是因為現在的獵物精了，不像以前那麼好打，帶多了也是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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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狼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死死踩著父親留下的腳印。

他的步子小，每一步都得跨得大。

他不喘，只是鼻翼在那兒一張一合，似乎在分辨風裡除了爛泥，還有沒有別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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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側耳感受風聲，或者蹲下來看看地上的獸跡。

「狼，看這個。」

父親指著雪地上一串梅花狀的印子，「這是猞猁，剛過去不久。這東西狡猾，咱們不惹它，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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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認真地點點頭，伸出小手比劃了一下那印子的大小，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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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蹲在一塊微凸的石頭旁，指尖輕觸著剛剛出現的細小腳印——那是鹿蹄在雪泥上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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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看這腳印。」

他低聲說。

腳印前端更深一些，後端漸淺，角度略微外展，說明了獵物在往溪谷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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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蹲在旁邊，手指擺出形狀，那是他記憶中父親教他分辨常見動物腳印之後，自己總結的形狀。

他小心地把手放在雪泥上，學著父親的示意：「爪子收起來的是貓，蹄子尖尖的是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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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拇指按在濕土裡，認真而篤定。

他在學，學父親說的那些眼睛、鼻子、腳印共同組成的「狩獵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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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點了點頭：「對的。我們可以再往前走，風從西北吹來，把我們的味道吹過那邊空地，鹿嗅不到。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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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讓狼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長棍，輕輕撥開前方灌木。

林間的光影斑駁，濕泥裡偶爾能看到幾處小動物翻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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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示意狼注意這些小凹陷，「那是松鼠尋找松果留下的痕跡。」

狼蹲下看了看，抬眼望向父親，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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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

父親拉住狼的衣角，指著前方更深的腳印，「這隻鹿跑得更快了，它剛跳過那片矮灌木。」

他蹲低身體，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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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一側輕輕吹來，他把身體微微閃進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風就能把他的氣味帶往別處。

「野獸的嗅覺比人類敏感幾十倍甚至上百倍，這一點獵人必須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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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遠處，一陣輕微顫動的草叢讓他停下。

那是一隻野雞，正把頭埋在雪裡低頭啄食。

父親躡手躡腳地靠近，不發出一點聲響，弓弦一點點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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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躲在灌木後，小心觀察父親拉弓的姿勢、腳步如何和風向結合。

「啜——」

箭離弦的那一瞬，鳥群驚飛，羽毛在陽光下閃動，樹叢中卻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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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指示狼過去確認。

狼小心地撿起山雞，笨拙卻充滿興奮。

「給姐姐的。」

弟弟自言自語道，父親過來別在了腰間的掛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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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的腳印再次出現在濕泥上。

父親停頓了。

「聽。」

在風聲和遠處溪水聲中，夾雜著另一個聲響。

像是前蹄踏進濕草、躍過枯枝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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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近了，這腳印更深更散亂，它在奔跑。」

「還有一點，這樣一來，我們和它之間方向變了，風向也要變。」

父親低聲說，「咱得繞到上風口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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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於是父親沿左邊繞過一片矮樹叢。

追蹤時要隱藏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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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緊跟在後，模仿父親，觀察腳印深度、間距變化。

腳印從單一方向變成了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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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谷邊，一條淺淺的泥濘小道上，那隻鹿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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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先是警覺地環顧四周。

父親早已伏在草叢間，手還壓在弟弟的背上。

看著那隻鹿緩緩地靠近水源，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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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弟弟連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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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在溪邊來回踱步，不敢靠近湍急的小溪，於是又離開了。

弟弟剛要嘆氣，被父親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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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在那裡跳躍過一個小水窪，抬頭張望，之後慢慢俯身，鹿頭看不見，鹿身露在草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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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知道，這一刻，連風都很安靜。

它不知道，安靜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場生命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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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猶豫，稍微側身，趴在泥草地裏，順勢抽出一箭，緩緩拉弓，右眼貼著箭尾，左眼盯著鹿身，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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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的瞬間，弓弦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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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崩斷的聲音，而是一聲悶響，箭已經咬進了肉裡，準準地釘在鹿的腹側。

鹿驚跳，叫聲在林間迴盪，跌跌撞撞在小溪和樹叢間亂撞，毫無章法，最後竄入樹叢間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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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已經起身，邊衝小鹿跑，邊搭弓射出第二箭，「狼，我們去追。」

「肯定中了，兩隻都中了。」

父親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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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最後倒在溪谷不遠處，安靜地臥在濕泥旁。

眼睛渙散地望向地面，喘著氣，兩支箭矢都折斷了，一支插在心臟，一支插在後腿。

父親緩步走過去，用手捂住小鹿的眼睛，拿起匕首。

「火神庇護。」

嘴裡說著，手上沒停，利落地切開小鹿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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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鹿死透了，父親慢慢蹲下，開始處理獵物，並且指著鹿身上的各個細節說：「從這些，你能判斷它剛跑過多久，多久沒喝水。學會這些，下一次你自己也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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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遠，父子倆回到溪水邊，溪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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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收拾好鹿和野雞，把獵物整齊放進鹿皮背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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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拍拍狼的小肩膀：「今天收穫不錯，小狼，你學到什麼了嗎？」

父親接著說，「記住，這些腳印、這些聲音，都不是孤立的，是森林在告訴我們『哪裡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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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認真地點頭，臉上是興奮的神情，那不是簡單地收穫了獵物，而是真正理解了腳印、風向和安靜之間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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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林間小徑走回去，濕潤的空氣夾雜著泥土和新草的味道。

不遠處，小溪的水聲和鳥鳴聲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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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前面有聲音。」

狼突然停下，聲音嫩得像剛發芽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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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子深處，一陣不尋常的沙沙聲吸引了阿熾的注意。

腳印又出現了，但這一次不是鹿、不是鳥，是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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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蹲下，用指尖在濕土上順著印跡比對，又看了看周圍，眼神微微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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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

狼看著父親，緊張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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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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