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退二進三」

書房燈火通明。

書案的正中央，靜靜地放著一個從山城送來的粗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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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走上前，修長的手指挑開麻布。

裡面，是一座泛著幽暗黃銅冷光的微縮金字塔。

冰冷的金屬質感中，透著一股近乎野蠻的生命力。

塔身鏤空，層層疊疊的滑動銅板與暗孔，如同一座立體的深淵。

塔的最頂端，垂下一根極細的青銅鏈，拴著一顆銀色的小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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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松與波感到錯愕的，是塔座下方的操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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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平原人慣用的十字滑軌。

左側，是一顆嵌在半球形凹槽裡的黃銅圓柄——沒有任何方向限制的「萬向搖桿」；

右側，是一枚孤零零、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半圓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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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妳瞧瞧，那小子多機靈。我還沒開始玩呢！」

松一把推開搶著要坐主位的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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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站在案前，伸出左手，指尖搭上那顆萬向搖桿。

極其絲滑，沒有任何齒輪咬合的凝澀感。

鋼珠隨著搖桿的微動，在虛空中向著各個方向自由遊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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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喜歡這種打破所有常規的物件。看這沒了軸線，反而讓手的調動徹底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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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

隨後，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塔尖浮現一顆鋼珠，被一根極輕的青銅鏈從塔內牽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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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眼底燃起一絲久違的狂熱。

他左手微壓，鋼珠順著塔頂的入口向外滑落，墜入了這座無底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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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十層，勢如破竹。

松依靠著理智與微操，讓鋼珠在錯綜複雜的孔洞中如履平地般下落、接住、再下落。

但在下落到第三十幾層時，異象陡生。

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從塔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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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妳看，變沉了，裡面加碼了！」

松敏銳地感覺到，那根原本毫無存在感的青銅鏈，隨著鋼珠的每一次下墜，正被一股緩慢而不可逆的力量強行向回捲縮。

而每一次拉扯，青銅鏈上的細小倒刺都會刮擦孔洞，猶如被勒緊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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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的瞳孔也跟著收縮了起來。

這不再是簡單的計時，而是空間上的絕對限制。

鋼珠每深入一層，塔身就會無情地吞噬一寸鏈條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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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像一條逐漸收緊的絞索，鎖死了鋼珠的活動範圍——這意味著，在成百上千條錯綜複雜的路線中，有且只有一條理論上的「最短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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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繞一分，一切清零。

等待鋼珠的，只有被勒斷脖子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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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玩得謹慎而興奮，波則焦急地等待結局。

而他們卻不知道，這是狼眼裡浸著淚水，復盤白水被層層圍剿的血淚經過。

那青銅鏈，正是絞斷煥叔咽喉的奪命繩索。

而輕易操作著的松手裡，並沒有那令人窒息的殘酷刑罰，沒有覆蓋天空的黑油與烈焰，也沒有地牢裡穿透人骨的黑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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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層，由於繞過了一塊死擋板，繃到極致的青銅鏈將鋼珠生生從深淵裡扯飛，狠狠地砸回了塔尖的原點。

塔內機簧重置，一切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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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松鬆開了搖桿，把左手的汗抹在大腿上。

「哈哈哈哈，快，給我試試！」

波用膝蓋頂著松的腰椎，跟松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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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會兒能死啊？」

松狠狠地倚住位子，「圖紙，圖紙給我！」

「沒有的，那小子沒畫！」

「好傢伙，獨佔是吧！」

水公子氣急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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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開？」

松回頭看著波，「好玩吧。」

「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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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松重新捏住了搖桿。

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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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充斥著波氣急敗壞的咒罵聲，以及松手指下單調、冰冷、無休無止的金屬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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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左臂因為長時間維持極致微操，肌肉變得像岩石一樣僵硬。

冷汗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紫檀木上，但他連擦拭的工夫都沒有。

他像一個冷酷的精刀醫官，在黃銅金字塔的四個面進行著漫長的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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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是第幾次嘗試了。

鋼珠終於逼近了金字塔的最底層。

青銅鏈繃成了一根筆直的細線，張力已達崩斷邊緣。

松的臉色蒼白如紙，而房間裡兩個人的呼吸，被強行壓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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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鏈條即將發出致命脆響的最後零點一息，松的手腕向右下角猛地一沉。

鋼珠轟然墜入了金字塔底部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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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嘿！！！」

波拍了拍松的肩膀。

隨後是一聲低沈的機簧轟鳴，在金字塔內腹炸響。

底部的黃銅大門向兩側緩緩滑開，大門內側用極其粗糙的刻刀，深深地刻著四個字：「恭喜松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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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是山城的野小子，對平原的「白衣智士」送上的最特殊的畢業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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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松還未來得及鬆懈，塔門暗格深處緩緩推出了個物件，卻在露出一半時死死卡住了。

那是一尊微雕的黃銅物件——山城的舊火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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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意識地伸手去取，火壇卻猶如生了根般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掃過操作台，落在了右側那個始終未曾觸碰的半圓按鍵上。

右掌猛地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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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火壇再次升起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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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火壇外側雕刻的火苗，松看清了裡面的東西——那火壇竟是一個微型「千機鎖」，網裡鎖著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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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剛一鬆開搖桿去解鎖火壇，鋼珠立刻開始滑動，金字塔大門又開始緩緩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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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妳只有兩隻手，我來幫妳拿。」

波興奮地要伸手。

「起開，我自己來！」

松用手肘擋住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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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既要控制傾斜的搖桿，又要按住按鈕，才能騰出另一隻手去解開那「火壇千機鎖」。

幾乎沒有喘息餘地，這是一個針對靈敏、智慧與操作極限的連環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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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左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退二……進三……」

「哎，哎！鋼珠動了！」

波急著喊。

「噓！」

松調整好左手，「啥來著？」

「退二進三！」

「對，反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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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不敢呼吸，而不敢呼吸的，不止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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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脫扣聲，千機鎖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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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徹底解鎖的微型火壇輕盈彈出，掉在書案上旋轉了起來。

松的左手瞬間撤力，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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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壇轉速衰減，「啪」的一聲倒下。

倒下的那一刻，那雕刻的不屈火苗，毫無偏倚地指向了通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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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定向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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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壇底座有個暗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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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拉開小盒子，裡面有一張羊皮紙條，四個大字映入眼簾：「我必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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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我說了吧，這小子很不錯！」

松焦急地開始向波敘述自己教狼使用三樣物件的經過。

一個平原城的白衣智士，與另一位少主，被遠方山城少年伏案演算的智慧深深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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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給我也做一個，我在東城給他修一座府邸。」

「呸，他屬於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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