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計算火神

「啪！」

父親劈柴的聲音很響，震得你也跟著心裡一顫。

那是一種發洩式的劈法，每一斧子下去，木柴都像是炸開一樣，木屑崩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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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彎著腰，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碼放在院子的角落裡，動作不急不緩，偶爾伸手拍掉父親後背上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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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許久過去了，也沒什麼動靜，膽小鬼們，怕了我們山城的漢子嘞。」

父親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眼睛越過院牆，盯著遠處山脊上那個孤零零的銅桿，眼神如手中的斧刃一般冷。

「你要是蠻勁兒沒處使，你就多幹點活，別總想些有的沒的。」

母親沒回頭，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卻也有掩飾不住的憂心，「不來還不好？非得見血你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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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舒坦。」

父親把斧頭往木墩上一剁，「是憋得慌。像把刀懸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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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許久，當父親那好鬥的情緒消磨殆盡後，在願為山城「拋頭顱灑熱血」的激情冷卻後，

那把「刀」才緩緩地、沉沈地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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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你沒看見，母親也許沒看見，山城的一些老人可能看不清。

但你父親看見了。但他無能為力。

因為，這次這把「刀」，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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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城又來人了。

來得比父親預想中要慢。

來的人沒穿甲冑，沒有穿軍袍，甚至沒帶那些量尺寸的銅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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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的是學者。

看似堂堂正正、衣冠楚楚的——學者。

他叫蘇絎。

對，就是你弟弟口中那個念念不忘的「蘇叔叔」、「蘇先生」、「蘇朋友」，那個所謂的「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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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藏青色深衣，袖口寬大，風吹過時像兩片雲。

這種布料你在山城從沒見過，它不沾灰，吸汗。

他講究，走在泥濘的山路上，衣襬竟然還能保持乾淨。

他腰間掛著一枚白玉蟬，溫潤得和你父親那把粗糲的匕首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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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口「酒館」門口的大槐樹下支起了一塊巨大的、刷了漆的木板，那木板平整得像是一面黑色的湖泊，倒映著山城的樹影。

山城的孩子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他們習慣了在沙地上畫畫，在樹皮上刻字。

比起上一次見到他的蘇朋友，你弟弟的個頭早已長高了一些，說話也流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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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拉著你，拼命從小孩堆裡往前擠，非要拉著你坐到最前排。

「姐，快點！」

弟弟熱乎乎的小手裡全是汗，臉漲得通紅，又得意，又認真，像是要把自己最珍貴的寶物展示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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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蘇先生，是我的好朋友。」

弟弟在還沒站穩時就開口了，「以後他教我們知識，大家跟我一起喊：蘇先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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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好。今天，蘇給你們講一個和火神一樣存在的另一種東西，我們講『理』。」

當時，蘇的聲音溫和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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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會發現，他的聲音像是一把細小的銼刀，是一把不沾血的軟刀，反反覆覆，在粗糙的山民那堅定的信仰上，一下一下地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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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的回頭，看到父親阿熾雙手抱拳在胸口，站在不遠處酒館的石階上，悶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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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靠近的，但你看得清，他的半張臉陰著，嘴裡嚼著細長的乾草根。

他有另一種戒備時的姿態，就像狼在捕獵前會磨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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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叔也在，他不像父親那麼沈得住氣，坐在酒館的椅子上，手裡提著個酒罈子，大聲嚷嚷：「什麼狗屁『理』不『理』！我看就是來騙小孩的！咱們山城的娃，會打獵、會生火，會護火就行了，學那些個亂七八糟的鬼畫符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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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輕的後生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平原人沒好心眼！」

山城人的火神很珍貴，山城人的信仰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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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可以讓一個隻字不識的人，在信仰的約束下，在善人的引導下，依然走正確的路，走自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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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有幾個頭上裹著白頭巾的漢子，斜著眼睛看著這「課堂」，手裡的匕首戳進酒桌，又拔出來，又戳進去。

你打小就知道，他們是父親嘴裡「白水那邊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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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聽了煥叔的話也沒生氣，甚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轉過身，微笑著看著煥叔叔，輕輕拱了拱手：「這位壯士，生火要挑火季，看天氣；打獵要看風向，避氣味；護火要懂木性，添油性。孩子們，這『風向』和『木性』，就是我要講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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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溫和如水，不急不躁，卻輕易地壓過了煥叔叔的大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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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叔叔愣了一下，張了張嘴，竟沒好意思罵出來，只是灌了一口酒，別過頭去。

你看著蘇絎，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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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氣度，你在父親身上見過，在村長身上見過，但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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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硬氣的，村長是老邁的，而這個蘇絎，是端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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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雅，讓你下意識地立起身子，又把自己穿著粗布鞋的腳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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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轉回身，清了下嗓子，拿起一根細長的竹鞭，輕輕敲了敲那塊黑板。

手腕上的「木」字顯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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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只覺得那聲音清脆好聽，後來這聲音，還會在你的生命中多次地出現，但你找不回第一次聽到的那種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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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伸出修長的手，在黑板上用雪白的石灰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心點了一點。

「對嘍，這是火神節的火壇。」

他指著圓心，轉而又畫出無數條向外輻射的直線。

「小朋友想想看，如果天上的火神是全能的，為什麼山一邊的雪化得快，山另一邊的冰凍得厚？為什麼火能燒紅鐵塊，卻燒不化腳下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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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火神的脾氣！」

一個小男孩大聲喊道，「火神爺爺生氣了，火就大；高興了，火就小！」

引來一陣鬨笑和掌聲。

大家都在笑，你也在笑，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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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也笑了，他不惱，只是在人群中掃了一眼，隨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你弟弟身上。

你也看向弟弟。

弟弟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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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死死盯著黑板上那個完美的圓，小手不自覺地在空中臨摹，嘴唇微微動著，眼神裡透出一股讓你感到陌生的狂熱。

那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攝去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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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你上來。」

蘇絎指了指弟弟。

弟弟回過神，轉頭看了你一眼。

你想伸手拉住他，想告訴他別去，父親還在後面看著呢。

可你的手剛抬起來，弟弟已經像被磁石吸引一樣，走了過去。

堅決，自信，連頭都沒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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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把石灰塊遞給弟弟：「小友，試著畫一個你心中的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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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孩子們都伸長了脖子，想著「小狼王」肯定會畫一個威風凜凜的狼頭，或者是村口那個手裡拿著火把的巨人——火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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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接過石灰塊，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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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呀！」

「哎，狼！」

「畫火神！」

「畫我的狼紋焰！」小傢伙們嘰嘰喳喳地沸騰了。

還有的小孩伸長了手，想要替代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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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知道自然界狼群裡頭狼的「扭頭回顧」，你就會銘記你弟的下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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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側了個頭，用眼睛斜視小孩堆，然後用左手比了個「噓」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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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拿起石灰塊，在那個圓的旁邊，從頂點向著左斜下方畫了一條線。

他沒有畫狼頭，也沒有畫巨人。

他畫了一個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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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很直，很用力，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黑布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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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又畫了幾個虛的三角。

在這些虛虛實實的三角裡，又填滿了密密麻麻的交叉線和波浪線，跟蘇的「圓」的理念形成了完全吻合，又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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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的眼睛跟著弟弟的圖形在轉，「咦，這是什麼？」

「火在跳。」

弟弟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因為安靜，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蘇絎的眼神亮了，那種光彩，比那個琉璃球還要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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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再清楚一點，別著急。」

他蹲下身，視線和弟弟平齊，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一絲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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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我現在終於明白啦。」

你的小狼弟轉身與蘇面對面地站立著。

「我爹之前試火的動作，都是對的！」

「火苗總是從三個角往中間攢。風從東邊吹來，這邊的線就長；風從西邊吹，那邊的線就短。」

「如果有兩個火把，或者風並不只從東邊來，而是東邊北邊一起來亂，要護火，就應該擋住三角的這一面。如果擋不住，我煥叔就要幫忙了。有時候，並不是火神在生氣，是因為風在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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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抬頭，眼睛堅定：「蘇先生，只要我算出風的速度，我就能讓火一直往一個方向燒。哪怕沒有風，我也能造出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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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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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煥叔叔喝酒的動作都停住了，張著嘴，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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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聽懂，看向父親。

父親把嘴裡的草根吐在地上，身體微微前傾，頭稍微向後仰，左眉頭輕輕地挑起，眼神緩慢聚焦在你弟弟身上。

他的眼神複雜，有驚訝，也有自豪。

有預設，也有疑慮。有滿足，也有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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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多年之後你也成為一個母親，自然體會得了，那是彷彿看見孩子即將遠行、去往一個他永遠無法到達的世界，去探索未知時的，那種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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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很開心，又有點擔心似的。

他看著弟弟，就像看著一塊渾然天成、未經雕琢的璞玉，眼神裡滿是貪婪和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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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對著台下的孩子們大聲說道：「這不叫火的脾氣，這叫『理』！平原城的軍隊經常打勝仗，是因為我們能計算每一支箭的軌跡，能測量每一升糧草的消耗。我們不需要火神入夢，我們只需要掌握了火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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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摟住弟弟瘦小的肩膀，認真地對你弟弟說：「相信你，只有我們看天，測雲，觀火，我們就能造風。」

小朋友們咯咯咯地笑出來，大一點的孩子說：「蘇先生，你竟然跟著小狼頭一起胡說。」

你心裡也在想：「臭弟弟每次都這樣異想天開，這可好，竟然還想造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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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

當奇怪的大風從草原向平原狂虐時；

當大火摧枯拉朽般在西城精緻的房簷蔓延時；

當綠軍在混亂中掄起短斧時；

當紅團肆意地笑話「這就是不會試火、護火的代價」時；

當松穿起甲冑冷冷地看向你時；

全天下都知道，「風的使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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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絎留下了一沓雪白的紙和一種叫「筆」的東西，讓孩子們自己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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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其昂貴的紙，白得像雪，薄得像蟬翼。

你不想去拿，覺得那是平原人的東西，父親常說，如果東西不是換來的，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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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蘇絎微笑著把一支筆遞到你面前：「小姑娘，你也來試試？女孩子手巧，字寫出來好看。」

你看著他乾淨的手指，看著那支精緻的筆管，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筆桿握在手裡卻很舒服。

讓你感覺，剛捏泥巴的那隻手，顯得有點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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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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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收拾黑板前，用手指在畫著三角的區域輕輕敲擊了幾下。

擦去石灰，又用清水擦拭，晾乾，收進布袋裡。

又在布袋裡摸了摸一卷書本，彷彿那是某道聖旨，又像是某部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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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回驛館的路上，腳步輕快，嘴角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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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一遍遍回味著剛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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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一教就會的孩子很多很多。平原城的學堂裡，也不缺能背書的神童。」

他摸了摸腰間的白玉蟬，那是在平原城藏書閣學子的身份證明，是在全天下建學堂的嚴厲憑證，他心裡又一陣感嘆。

「可是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能把那亂七八糟的火苗看成線條，能想到去算風速，甚至……」

他停下腳步，「這種能自我獨立思考，能化繁為簡，又擁有獨立創造力的金幣，我還能上哪兒去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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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漸漸隱入暮色的山城，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等寶藏孩子，丟在這裡，只會拜火神、玩泥巴。讓這山溝溝獲得珍寶，真的虧了。哦不，簡直是暴殄天物！」

「得想辦法，得想個辦法！」他低聲自語，「把他帶走。他該是屬於我們的，他該是屬於平原的，他是屬『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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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變了。

此後的清晨，他混在集市裡。

他講平原語，他聽父親跟白水人說話，他問煥叔紅河人的習慣，觀察草原人的馬，草原人的駱駝，他聽人講雪山那邊的人和故事，他打探湖中島的訊息，他甚至還想沿著山城懸崖鑽進無人生還的茂密樹林。

這時候，父親訓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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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每天傍晚，弟弟一進屋，就把自己關在裡屋琢磨，他不再去土堆裡捏泥巴，不再去追逐那些活潑的山羊，連母親喊他吃晚飯都沒聽見，甚至，即使聽見了，吃飯時他都不會放下蘇先生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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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裡時常唸唸有詞：「角……速……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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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桌前點起蠟燭，他趴在地上燃起油燈，他瘋狂地在那些雪白的紙上畫著三角形和交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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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用完了，他接著用草紙；

草紙沒了，他求著父親剝樹皮。

他的手指被墨水染黑了，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子，但他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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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整天喊著「姐姐抱」的小男孩，有時候像個獲得了「天書」的瘋癲子一樣大喊大叫，有時候安靜得像個入定的蒼老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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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弟弟是不是……被妖王奪魂了？他說想去平原城學知識。」

你一邊幫母親淘米，一邊憂心地看著弟弟那個陌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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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心裡一驚，一邊憂心地看著弟弟的背影，又轉頭看向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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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正在門口修補那副廢舊的皮甲，那是爺爺留下的老物件。

他頭也不抬，錘子一下下敲在鉚釘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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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那個平原來的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展示他們的刀。」

父親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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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啥？」

母親問。

「只要你不仔細聽，不仔細想，他就能讓你覺得，你以前信的東西都是廢話。」

父親停下錘子，看著手裡破舊的皮甲，「他能把天上的神明拽下來，切成碎塊賣給你，你還得謝謝他，感謝他給了你知識。」

「那……那咱們不讓他學了？」

母親停下切菜的手，有些猶豫，然後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我去把他的那些紙和筆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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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父親喝住了母親。

他放下錘子，站起身，看著院子裡那棵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老槐樹。

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有些佝傂。

「他可以教我的兒子，但奪不走我兒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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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威嚴和肯定，「如果人見過光，你再把它關回黑洞裡，那殘忍的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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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弟弟，眼神變得柔和：「讓他學。學會了本事，是用來守咱們山城之火的，不是去給他平原城點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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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你聽見弟弟在夢裡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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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喊「姐姐」，也不再喊「爹」、「娘」。

他在黑暗裡喊著一些你聽不懂的詞彙：「夾角……風速……運動……」你感覺，在他的夢裡，已經不再是那個紅色的、溫暖的、會高興會生氣的火神，而是無數條冰冷的、有規律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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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也在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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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悄悄地鑽出被窩，走到窗前，從懷裡掏出那支筆，藉著月光看了很久。

精緻，那筆上刻著的細小花紋，比煥叔叔送的狼骨項鍊精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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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向山河的起源方向，思緒沿著河流流淌。

「這山河水也會流進平原城吧？」

你彷彿能感知到平原城的長明燈。

感知整個城市的燈光距離都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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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突然覺得，那些曾經讓你感到溫暖安穩的火神，那些吼叫聲和踏步聲混雜的舞蹈，在平原人頭頭是道的、冰冷的「真理」面前，會不會顯得那麼笨拙，那麼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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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有一瞬間的念頭——如果我也能像蘇先生那樣，穿著乾淨的衣服，講著好聽的道理，是不是就不用在這煙燻火燎的灶台邊過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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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呸呸，火神饒恕！」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把你自己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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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趕緊把筆塞回去，像是藏起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悄悄看了一眼裡屋，沒有明顯的動靜。

父親似乎在熟睡，應該是他的大手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滿是老繭和傷疤。

你心裡一酸，但那支筆在手裡的觸感，紋路是那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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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裡，在遙遠的東邊，萬家的燈，先是連成一排，逐漸匯聚成一個輪廓。

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在審視著這座古老而混沌的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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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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