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吃飽好上路

圖騰谷。

這個白水流域的心臟，如果有食物，今夜，它就能恢復微弱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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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裡是白水人的起源，這裡是白水人絕對安全的襁褓，這裡是祖先留下的淨土。

這裡曾是風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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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流域神聖的祭壇，就在這裡。那隻「明月」的雕塑，就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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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四面環山如削，像一口鍋，外圍就是迷霧密林。

祭壇就在這口「鍋」的中心，而鍋把子就是那僅有的一條與外界相連的「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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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神部落的殘餘人民，如今就退縮在了這裡。

老人們沒日沒夜地在祭壇邊祈禱，婦女和孩子們在忍受著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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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蠻帶著隊伍衝進山谷時，壓抑了整整一個冬天和春天的死寂被瞬間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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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真的帶回糧食了！」

「是白麵！感謝風神！感謝阿蠻隊長！」

「夜神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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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拄著拐杖，攙扶著那位顫巍巍的長老，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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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乾枯如樹皮的手，顫抖著撫摸那些流著汗水的戰馬，撫摸著那些染著血跡的糧袋。

那混濁的眼神裡，流露出的不僅僅是渴望，更是一種看自家孩子失而復得的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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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蠻跳下馬，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遞過來一碗溫水。

阿蠻接過來，手還在劇烈地抖動，水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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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小瓦利和大鬍子都沒能回來。死了……」

阿蠻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粗礪的沙子，「好幾個兄弟……被，踩碎了。可……可是，這些糧，夠咱們撐一個月。」

阿蠻抽泣著，眾兄弟也都沉默啜泣，見到親人的「夜鷹小隊」，像犯錯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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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孩子。」

長老伸出粗糙的手，抹去阿蠻臉上的血污，「活著的人，記住仇恨。白水，就有未來。」

說罷，長老用小刀劃破自己的掌心，所有的小隊成員，也劃破了掌心，這是他們在祭奠，在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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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解下馬背上的糧袋，重重地頓在地上。

婦人們等不及發麵了。

直接將那些白麵倒進生鏽的大鐵鍋裡，和著冰冷的山泉水，揉成一個個灰白色的麵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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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的那一頓，袋子底部的裂口變得更大了，一小堆白色的粉末灑在了谷口的黑土地上，像是一灘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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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所有人的眼睛裡只有那即將沸騰的開水，只有空氣中瀰漫開來的、帶著甜味的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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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飯量最大的索多是第一個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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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等不及麵糰煮熟，直接用樹枝從鍋裡撈出一個半生不熟的麵疙瘩。

顧不上燙，死命往嘴裡塞。

「好吃……真好吃……」

索多一邊咀嚼，一邊嚷嚷。

那麵糰在他嘴裡，這就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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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那個十一二歲的兒子「飛鴿」拉到身邊，孩子瘦得像隻小猴子，眼睛大得嚇人。

「兒子，吃，快吃。爹給你撈一團。」

索多又撈出一團麵糊，小心翼翼地遞給他，「吃飽了就不冷了，吃飽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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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夢境中的虛幻，也是這戰亂中殘留的倖存。

男人們在吞嚥，女人們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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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央。

那一根屹立在谷中央的千年圖騰柱，在火光下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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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根巨大的紅木，上面雕刻著白水人的守護神：

最頂端是一隻眺望遠方的白狐，牠的眼睛是用紅瑪瑙鑲嵌的；

中間盤繞著一條巨大的水蛇，象徵著白水河的蜿蜒；

底座則是無數張先祖的臉，雖然模糊，卻顯得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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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吃是本能。

有時候，貪吃會害死人；

但今晚，貪吃卻成為了揭開真相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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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覺得不夠吃，而且，吃著麵糰的時候總感覺硌牙。

他又想再多煮一點麵糰，心裡總覺得說不上哪裡不對，於是他想著再去多看一眼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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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湊到那個破損的糧袋邊，抓起一把乾麵粉。

「這平原人的麵，看著就是比咱們的更細。」

索多嘟囔著，伸出滿是老繭的手，仔細地揉搓著麵粉，又伸出舌頭，貪婪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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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絕對不是。」

索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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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股淡淡的麥香之下，掩蓋著一股奇怪的、澀嘴的味道。

像是磨碎的石頭，又像是某種發苦的礦物。

那是一種令人不適的刺激，直衝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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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

索多吐了一口唾沫，「這麵怎麼有股怪味？平原人往裡摻土了？」

他的餘光裡閃過了一絲亮光，於是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想要看清這到底是什麼。

一陣風吹過，粉末輕輕飄散。

清冷的月光，照亮著大地。

索多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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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攥著的半個麵餅掉在了地上，滾進了塵土裡。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停止了。

藉著月光，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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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灑落在地上的粉末軌跡，那是他自己一路漏回來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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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數白色粉末匯聚而成的線，斷斷續續，在黑色的腐土上異常清晰。

它泛著詭異的幽幽螢光，像一條發光的白蛇，從遙遠的黑暗森林中游弋而來，穿過了迷霧密林，穿過了「一線天」，一直游到了索多的腳下，現在就在那堆糧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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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再是糧食。

那是阿蠻帶領的「夜鷹小隊」，親手鋪下的、通往地獄的部落裹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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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漆黑深邃的谷道外，在黑土地的「皮膚」上，平原軍正在觸摸著那條新出現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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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隊長……」

索多的聲音在發顫，像是有人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手指僵硬地指著外面，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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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蠻正端著碗，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作為一個領袖，能讓族人吃飽飯，就該自豪。

但當他順著索多的手指看去。

笑容凝固了，隨後，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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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條白線的盡頭，在谷口外的山坡上，隱約出現了無數個黑點。

隨後，黑點變成了火光。

一支，兩支，數十支，百多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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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支火把在一線天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連同一線天那一側的山，將圖騰谷，堵成了一座光做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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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蠻手裡的木碗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脆響，麵和湯潑灑了一地。

那曾是他這輩子喝過最香的湯，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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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不到族人的歡呼聲，聽不到鍋裡咕嘟咕嘟的水聲。

他腦袋發懵，耳鳴聲不由得響起，那是死神在他耳邊發出的低笑。

這不是給活人吃的麵。

這是夜鷹小隊給閻王爺端出的引路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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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滅火，藏起來……」

阿蠻張了張嘴，發出了本能的叫喊。

隨後，他剛剛濕潤的喉嚨裡，發出更大的、幾乎絕望的嘶吼：「滅火！！快滅火！！！那麵粉，是敵人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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