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滿城風雨

暮色降臨，很沉。

烏雲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爛棉絮，黑壓壓地往城頭抹，雨水隨時都會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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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草早該待在院子裡了。

或者正蹲在灶台前，厚著臉皮掀開鍋蓋，偷嚐母親燉的肉。

或者站在劈柴的父親身旁，「師父再給我講點你們的英勇故事」，父親會樂呵呵地說：「還講啥啊，都被你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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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父親抽著煙袋，那把斧頭孤零零地立在木樁上，看著毫無心情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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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見天色要變，趕緊喊你在院子裡搶著收拾晾曬的乾菜，風把竹竿吹得吱呀作響。

母親也是心神不寧，幾次差點把篩子打翻：「這孩子，野哪兒去了？這都什麼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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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城樓那裡淒厲的鐘聲響起，比黑雲更早地壓住了山城。

「咣——！咣——！咣——！」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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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大街的街口，巡邏隊敲響銅鑼聲，意味著所有人員需要在盡快時間內回屋待命。

山城緊急最高級別的戒嚴令，意味著——封城，搜捕，格殺勿論。

你心頭猛地一跳。

你們全家人向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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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長街的盡頭，巷道混亂不堪，無數支火把點亮，更多的人則是提著燈籠。

他們都在向著城門樓下聚集。

點聚成線，線纏成團，團構成一條火龍。

火龍正張牙舞爪地猙獰，即將向山城噴發出它憤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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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不斷地從你家門口奔過，零零星星地匯聚成了悶雷，震得腳下的青石板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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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僅僅是那些貪婪的流氓巡邏隊，更多的是身披黑甲的衛兵隊。

「榮的親衛軍？」

母親問。

「嗯，還有新訓練的士兵，巡邏隊也在集中呢。」

「這次他們回來都沒來過咱家，我在新寨見到過，也沒去相認。」

母親指的應該是她在新寨遇見了榮叔和蘇先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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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掌控者，這座城市命脈的新「守護」們，竟然傾巢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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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後院那扇連通著破敗菜地的柴房門，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聲。

當你們回頭看時，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是草。

「師父……師娘……努……救我！」

他的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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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看起來糟透了。

那一向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此刻額前的亂發被汗水浸透，濕答答地貼在臉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裡倒是沒有驚恐，更多的是疲憊和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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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那桿老煙槍裡的菸絲已經燃盡了，他也忘了磕。

聽到聲音，父親猛地轉過身，那有傷的腿腳此刻竟也爆發出了獵豹般的速度，奔向草，一把將他拉進屋內，母親則反手就插上了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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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氣氛詭秘。

「是為了你？」

父親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沉得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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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靠在門板上，身體先是順著門框往下滑，之後癱坐在屋的門檻，眼神閃爍著望向窗外，也不看向父親，張口就說：「我……我是個逃兵。為了圖個熱鬧，參了軍。可我本就不愛打架殺人，就溜走了。還有……前些天我還溜進榮將軍家的後廚，不小心摸了他們一袋子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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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的火神啊！」

你和母親同時喊道。

「榮將軍？」

父親盯著草看，想要知道確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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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覺得眼前發黑，衝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就告訴你手腳要乾淨，你記不住是嗎！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們把你當親人，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偷榮家的金幣？你是嫌命太長了，還是想拖累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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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嚇得摀著胸口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唸叨著：「作孽啊，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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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親沒有罵。

那個在深山裡和野獸搏殺了一輩子的老獵人，此刻正瞇起了眼睛觀察草。

他那雙混濁卻銳利的眸子，死死鎖住草厭倦而迷茫的臉，彷彿要看穿這少年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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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父親作為一個老江湖，應該是已經看穿了問題的本質。

一：草的語氣只是累，卻沒有恐懼。

二：榮在山城一直是皮貨商人，可草卻承認了榮真實的身份是一位將軍，那麼之前的事情都合情合理了。

三：為了抓一個偷錢的小逃兵，至於讓「將軍」親自帶兵？至於調動他的黑甲兵？這種陣仗就是要抓一個行刺城主的刺客，都嫌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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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草，「這孩子在撒謊。他在避重就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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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拆穿。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別廢話了。努，把你娘扶進裡屋。草，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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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院門被一陣急促得近乎暴力的敲擊聲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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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草轉身就要往草垛裡鑽。

父親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示意別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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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給母親使了個眼色，然後拖著那條「傷腿」，挪向院門口，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縫警惕地問了一句：「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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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哥！是我！老炎！」

門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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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一股風裹著兩個人影擠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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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炎叔，還有他那個平日裡潑辣的老婆——良姨，正站在他的背後瑟瑟發抖。

兩人背著巨大包裹，像是要去逃荒。

炎叔手裡還死死拽著一匹老馬的繮繩，那馬顯然也被這肅殺的氣氛感染了，噴著響鼻，不安地刨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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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一進門，就反手將門閂死死扣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滿頭大汗。

「別待了，熾哥！讓嫂子收拾東西，一會兒全城要搜捕，肯定跟你有關。趕緊拿上你的弓，我們走。哥，雖然這次亂了，可這也是你和我唯一逃離山城的機會。」

炎叔抓著父親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激動地說。

「我聽說在抓一個賊人，怎麼就跟我有關了，到底怎麼了？」

父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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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抓賊，根本不是抓賊！」

炎叔喘著氣，「是個大事兒，而且我覺得跟你有關。」

炎叔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思緒卻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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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熟人，聽到給蕭當差的人說的，新寨那邊早就有消息了。」

炎叔打開龍頭灌了兩口水，又抹了幾下臉。

「新寨那邊有個巡邏隊的小頭目，平時貪得無厭，攢了些錢就去酒樓大吃大喝。有次喝醉了酒，跑去那邊的賭坊賭輸了，拿出一枚平原城的純金幣要抵債，結果被蕭的探子抓了，關了起來。那金幣……那是平原那邊高貴的人才有的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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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很驚訝，連忙把人壓在巡邏隊的地牢，通知了榮，榮就回來了。」

炎叔嚥了口唾沫，「榮嚴刑拷打下，那頭目招了，說是幾個月前，他在關卡放了一個帶『貴人』進山的獵戶。那獵戶給了他這枚金幣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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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全城都在抓那個獵戶和那個『貴人』！熾哥，雖然那頭目沒看清你的臉，但全山城的獵戶，誰還能進山啊？你想想啊，除了你還有誰？他們今天戒嚴，挨家挨戶查戶籍了，馬上就會查到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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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一把拉住父親：「熾哥！我們走後面的菜地，去馬場搶幾匹馬，趁著他們還在搜老村前街，咱們奔新寨那邊去，這會兒那邊剩下的肯定是些巡邏隊，都是些嘍囉，你一箭我一箭，再拿斧頭把門閂砍斷。咱們下山去紅河那邊，或者從狼道出山進草原，哥，我都計劃好了，我們就真的自由了！」

炎叔說著，手上做著拉弓的動作，又做了個劈斧頭的姿勢，他的臉上充滿了信心和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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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得臉色煞白，緊緊抓著你的手，指甲都嵌進了你的肉裡。

你下意識地看向草。

那個少年此刻正躲在陰影裡，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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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空氣凝固了，只有灶膛裡殘存的火星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在屋外的父親沉默了。

父親的目光在炎叔焦急的臉上停留，又轉向那匹老馬，最後看向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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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說的對，這是最混亂的時刻，卻也是最好的機會。

如果立刻跟炎叔走，或許能成功。

哪怕是充滿危險，也是生的希望。

一條新的道理在父親眼中鋪開。

自由的路，咫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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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草呢？

如果他就是某個貴人，如果他是平原內鬥的犧牲品，一旦把他留下，在這全城戒嚴的搜捕下，他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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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的相處像走馬燈一樣在父親腦海裡閃過。

那個在風雪中咬牙拉開硬弓的少年，那個陪著母親後山挖野菜的孩子，那個在深夜裡給他揉著傷腿喊「師父」的聲音…… 那個，救下他性命的平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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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父親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他認為，如果這孩子真有難，自己必須要報恩。

更重要的是，身為獵人，護犢是本能，哪怕這犢子是撿來的狼崽子。

父親從某個時刻開始，已經把草當作了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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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炎，你走吧。」

父親把手從炎叔手裡一點點抽出來，動作緩慢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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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熾哥！你瘋了？這不像你。」

炎叔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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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腳已經很不靈便，跟著你反而是累贅，拖慢了大家都得死。」

父親拍了拍那條殘腿，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在這破屋子裡住了一輩子，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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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麼時候了還捨不得屋子？！」

炎叔急得直跺腳，一把按住父親的肩膀。

「你走！」

父親突然一聲暴喝，猛地推了炎叔一把。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一會兒動靜要是鬧大了，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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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慚愧卻又無奈地看了看炎：「替我活下去，像真正的獵人那樣活下去。火神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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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看著父親那雙決絕的眼睛，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了，那是一雙絕境中，狼的眼睛。

他懂了。

「哎……熾哥保重！」

炎叔一咬牙，狠狠抹了一把眼眶。柴房門打開的瞬間，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和你們這個家，拉著老婆翻身上馬，然後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臀上。

馬蹄聲碎亂地衝向了菜地，向著新寨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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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重新關上。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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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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