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黑衣軍團

日子像山城後山的溪水，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從那個蟬鳴聒噪的夏末，一直到落葉鋪滿石板路的深秋，草幾乎長在了你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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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的風一天比一天硬，草身上的匪氣也一天比一天淡。

現在的他，穿著你母親改小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結實而有力。

他不僅成了父親最得意的徒弟，也成了這個家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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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個心軟的婦人，見草一個人孤苦伶仃，總會在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

「草啊，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母親總是一邊給你夾菜，一邊心疼地看著狼吞虎嚥的草，「看這孩子，以前肯定沒少吃苦。」

草每次都嘴甜地應著：「那是，嬸娘做的飯，可香了，比那大酒樓裡的……咳咳，剩菜剩飯好。」

有時候天黑了，父親看外面風大，就會留他在柴房的草鋪上將就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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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也不白吃白住。

他看著雖然沒怎麼幹過粗活，但腦袋靈光。

家裡漏雨的屋頂，他爬上去三兩下就能找到問題，跟著父親一起修好了；

他竟然還改良了排水的瓦槽；

染坊裡那些浸了水的布匹很沉重，他設計了一個簡單的滑輪組，讓你不用再費勁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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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院子裡陪母親忙前忙後，陪父親在夕陽下擦拭弓箭的背影，認真聽父親講起打獵的故事。

你有時候會恍惚：彷彿那個「死去」的弟弟又回來了，或者說，這個家本來就該是這樣熱鬧的。

母親笑的次數多了，父親竟然接受來自平原的他了，這一切，融合得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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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山城的氣氛，卻隨著氣溫的下降，變得越來越肅殺。

最近，消失許久的蘇絎先生，還有那個總是陰沉著臉的榮叔，都回到山城了。

街上的巡邏隊增加了一倍。

那些平日裡白日由甕城訓練、晚上只知道賭錢的「山城守衛軍」，現在一個個神色緊張。

村口村尾那些只認錢不認人的老油條巡邏隊不見了，換成了幾個面生的狠角色，盤查得極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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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平原和白水的戰事，變得更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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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之初，那次慘烈的絞殺，導致了白水最大部落——明月家族的覆滅。

族長夫婦在白水的集市被當眾絞刑，屍體暴曬數十日。

那是一記重錘，砸碎了白水反抗軍所有的僥倖，也將白水的統治格局徹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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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平日裡自詡強盛的大部落，沒能像對明月家族承諾的那樣挺直脊梁，而是選擇了向平原人低頭。

他們為了換取苟延殘喘的資格，變成了獵犬，四處嗅探或者捏造同胞反抗的蹤跡，將更多的白水人推向了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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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其餘部落，選擇了消失。

他們遷徙了，或是遁入深山老林，或是混入紅河，或是走向沙漠，甚至喬裝成草原人，以「瘟疫」為理由，逃向了草原。

那封被弟弟「破譯」的密信，顯然預言性地拯救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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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白水的，也是化整為零，像沙礫一樣散落在各個角落。

再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之後，平原的大軍長驅直入，將大半個白水收入囊中。

「白水已死，平原大勝」，這句口號似乎成了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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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身處局中的人才知道，平原軍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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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宣佈勝利，沒人說戰事完全結束了。

戰爭只是換了一張更加隱祕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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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詭異的變化正在白水悄然發生。

原本只為保護自家地盤而反抗、各自為戰的局面不見了。

白水人似乎與那血濃於水的紅河人聯合得更加緊密，而在戰馬嘶鳴的間隙，甚至能看到草原人的彎刀。

那封密信裡的真實內容，似乎已經變成了現實的盟約。

白水的地界上，出現了許許多多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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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確切人數。

他們就像是這片土地上憑空生出的幽靈，甚至比白水的風還要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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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是那麼懂風，似乎那隻白狐王的靈魂還未散去。

此外，如今他們更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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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清晨、晌午，傍晚或者夜色濃重時，只要風先變向，黑衣人便會像鬼魅一般降臨。

他們從不列陣吶喊，從不戀戰停留。

他們或是三五成群，或是聚成小股精銳。

目標不是攻城略地，只是純粹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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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襲擊滿載物資的商隊，如同惡狼撕咬肥羊；

他們攻擊孤立的哨崗，悄無聲息地收割生命；

他們火燒平原人的營地，讓大火順著風勢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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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們費盡周折潛入軍營，僅僅是為了一支冷箭射穿一個打盹哨兵的咽喉。

有時候，他們冒著風險騎馬衝進營地，僅是為了燒燬兵營裡的一座帳篷。

他們就是煞星，讓平原軍夜夜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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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們的沉默。

他們搶劫，他們破壞，他們焚燒，他們暗殺。

他們沒有怒吼，沒有咆哮，這群人從不說話，就像是一群被部署好的死士。

撤退時，他們也跑得極快，看似四散逃竄，實則極有章法，轉瞬間便消失在密林與荒草之中。

若想追蹤馬蹄印，都不知道該追哪一匹。

即使偶有失足被俘者，也會立即橫刀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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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極少數的幾次大突襲中，當火光沖天、敵營亂作一團時，黑影中會傳來幾聲淒厲而決絕的嘶吼，那是粗礪的謾罵：

「平原豬，滾出白水！」

「用你們的血，填滿白水河！」

「白狐王向你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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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突發性、不定期的襲擊，像是一種慢性的毒藥，一點點腐蝕著平原大軍的神經。

這些簡短、兇狠的口號，扎進平原士兵的耳朵裡，像生鏽的刀子一樣切割著每個守衛的命脈。

這些夾雜在遊擊、偷襲和暗殺中的心理攻勢，比正面的衝突更讓人崩潰，像風攜帶著絕望的種子，一點點積攢著每個士兵的厭戰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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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一世的平原駐軍，開始動搖了，軍營裡人心惶惶。

士兵們開始害怕黑夜，害怕風聲，甚至連去河邊打水都不敢單獨行動，生怕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割斷他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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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發生在白水地界的消息，無法被完全封鎖。

它們帶著翅膀，透過那些被迫在平原商隊裡充當馬夫和苦力的山城人，一點點傳回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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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偷偷傳遞消息的老馬夫，一邊假裝刷洗著馬匹，一邊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白水發生的怪事——那些神出鬼沒的火攻，那些對於風向的精準預測，那些看似毫無章法卻又環環相扣的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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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靜靜地聽著，手裡抓著一把乾草，久久沒有撒進馬槽。

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說的人當成是熱鬧。

但在父親的腦海裡，這些零碎的描述逐漸拼湊出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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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煥叔，那個在山城裡最機靈的老獵人，那個融合了山城和白水血脈的「混血魔頭」，才懂得如何利用天時地利，如何運用「神獸」預測風向，如何精密地射出火箭。

只有他才能在紅河、草原與白水之間穿針引線，懂得彌補兵力的不足，將這些零散的力量擰成一股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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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年深度學習了平原戰術體系的弟弟，定是成長為了那個著名的「戰術策劃師」，計劃出了這般縝密、狠辣卻又留有後路的殺局。

那些「傑作」，是煥叔的手，加上弟弟的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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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緩緩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望向白水方向的天空，眼裡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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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那是父親身為狩獵人的骨氣和意志。

白水沒有亡，反抗的火種不僅還在，而且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猛烈。

那是父親不願接受壓迫的一絲驕傲和欣慰，他的兒子沒有選擇安逸，而是成長為了讓平原聞風喪膽的戰士。

山城人的骨頭沒有斷，證明了他當初讓煥叔帶走弟弟的決定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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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更深沉的恐懼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們每一次偷襲，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們每一次點火，都可能引火燒身。

那個他印象中還需要庇護的孩子，如今正時刻面對著平原精銳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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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傳回來的消息裡，只說了結果，卻沒說代價。

有多少黑衣人倒在了撤退的路上？

那個高喊著「平原豬滾出去」的聲音，會不會在下一個夜晚戛然而止？

「你們倆，一定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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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閉上眼睛，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

在這被囚禁的、暗無天日的山城裡，那來自白水的戰火消息，既是他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每一個深夜裡讓他驚醒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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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還在繼續，而父對子的牽掛，隔著千山萬水，在山河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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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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