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金幣勝過滿月弓

回家的路上，氣氛沉默得可怕。

父親一直低著頭，那雙曾經能開天闢地的手，如今滿是馬糞和泥濘。

他這一輩子最驕傲的尊嚴，今天在女兒和外人面前，像是爛進了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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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門口，父親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並沒有看你，而是死死盯著一起跟來的草。

那種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流浪兒，而像是一隻老狼在審視一隻闖入領地的幼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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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踢的那一腳，」

父親聲音沙啞，「是馬術中的『卸骨術』。我不明白，你跟草原到底有什麼聯繫？」

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喔，原來是這樣啊，以前聽茶館說書的講過，瞎貓碰上死耗子。」

「瞎貓碰不上這種耗子。這是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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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推開門，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著草：「你救了我一條命，雖然你是順手，但我阿熾從不欠人情。說吧，你要什麼？錢我沒有多少，但這屋裡你看上什麼，能拿走的，儘管拿。」

草故意看看你，又看看你父親，又看看你，眼睛不動了。

你父親怒了：「我說的是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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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笑了笑，打量著整個屋子，也不客氣地伸出修長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牆上那張父親最珍愛的紫衫木大弓，「我要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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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愣了一下，嘆了口氣：「你要那張弓？你會用？」

「不會。」

草的回答理直氣壯，「所以，我要你教我。」

「我不僅要這把弓，還要你那一身在大山裡活命的本事，這就當是你還我的救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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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沉默了片刻：「口氣不小。你說你想學打獵？行啊，拉開它。拉不開，就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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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徑直走到牆邊，取下了那張落滿灰塵的大弓。那是一張快五十斤的硬弓，弓身已經發黑，彷彿沉睡的龍。

「你說你想學打獵？」

父親把弓扔給草，「拉開它。拉不開，就滾蛋。我也從不教來路不明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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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接住了弓。

沉。

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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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他以前在平原城拿在手裡把玩的任何物品都不一樣。

這是一把具有生命力的弓，帶著血腥和山野的粗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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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教科書般的射箭姿勢。

最優雅、最完美的姿勢。

你暗自奇怪：「這傢伙怎麼做什麼都像模像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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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弓弦顫動，卻並沒能輕鬆拉滿。

草的臉漲得通紅，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那張硬弓只被拉開了大半，無論他如何用力，最後那三寸始終無法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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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呲……」

父親突然笑了，帶著一絲嘲諷，「花架子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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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有些不服氣地鬆開手，卻很認真地問父親：「我力氣不夠？」

「不是力氣不夠，是你身子太『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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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過去，用那隻傷腿頂了頂草的膝蓋，「你的姿勢太漂亮，漂亮得像是在給娘們兒表演。可在山裡，沒有平地給你站。要是遇上老虎，你還沒站好位，脖子就被咬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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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把奪過弓，也沒擺什麼姿勢，只是微微沉腰，那原本佝嶲的背脊瞬間挺直，一股凜冽的殺氣從這個老瘸子身上爆發出來。

「嘎吱——」

滿弓如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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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嗎？」

父親鬆手，空弦發出一聲如雷般的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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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看著父親，眼中的邪氣和驕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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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平原城裡學了十八年的「規矩」，而眼前這個老瘸子教他的，是他內心最渴望的——如何打破規矩。

「師父，教我。」

草猛地低下頭，雙手抱拳，彎腰深鞠一躬。

他是真心的，「我想學的，就是這個。」

你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就這樣在眼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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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沉默了，看著這個滿身泥污的少年，眼裡滿是激動，手微顫著。

也許他是想起了曾經的那些徒弟，也許他想起了你的弟弟。

也許，他從未想過會教一個平原人搭弓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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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良久，他嘆了口氣，把弓掛回牆上。

「大叔可沒那個本事了。後山打獵的路雖然是通的，可通行證在巡邏隊手裡，我沒法出山。」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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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好辦，明天我們就去後山，讓我看看老獵人的真正實力。」

草自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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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虎背一震，緩緩轉過身：「你要是能讓我出山，我就教你一身真本領。」

草抬起頭，露出一個燦爛得有些刺眼的笑容：「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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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你父親正坐在門口磨那把獵刀，他心裡其實沒抱多大希望。

「巡邏隊那群狗腿子，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呸，他們只聽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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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早啊！」

一聲清亮的招呼。

阿熾抬頭，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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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面前的，不再是那個髒兮兮的流浪兒「草」。

這小子不知從哪弄來了一身行頭——雖然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那件藏青色的棉布長衫極其平整合身，腰間束著寬帶，腳蹬一雙半新的鹿皮靴，背上背了一把弓，帶了好幾個箭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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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亂糟糟的頭髮束在了腦後，臉上洗得乾乾淨淨。

往那兒一站，背著手，嘴角噙著笑，活脫脫一個從平原城裡出來遊歷的小少爺，或者是某個大商號的年輕管事。

身上那股子懶散勁兒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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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師父。」

草把手裡提著的一壺好酒遞給阿熾，「今天咱們去『驗貨』。

如果您的技術讓我信服了，這罈好酒就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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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狐疑地看著他，把刀插回腰間：「你這身皮……又是偷來的？」

「不對，叔，這叫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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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嘿嘿一笑，推著阿熾往外走，「別問那麼多，今天要過關，咱倆得演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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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穿過老村，來到新寨後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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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通往後山的咽喉，以前獵人就在這裡的獵人屋補給、出山，現在新寨壘起了高高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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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座高塔之間，是一個小城門，雖然沒有城門樓的那座威武，卻也有一番氣勢。

幾個穿著黑甲的巡邏兵正百無聊賴地在那兒賭錢。

堵著出山口，說是為了防止一些流寇偷襲山城，可卻是天天攔截一些沿小山路進出山的小商販問東問西，明察暗坑，平日裡連隻蒼蠅飛過去都要被刮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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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幹嘛的？」

領頭的小頭目眼尖，一眼就看出父親是山城人，露出了厭惡的神色，「喲，這位獵人大哥，怎麼，想進山？有沒有手令啊？蕭大人的手令，有嗎？」

他知道巡邏隊內部的規矩，獵人幾乎已經無法出山了。

於是又看著父親身邊的草，眼神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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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聽不得那人陰陽怪氣地說話，氣得轉身就想走，被草攔住。

「師父，您先別急。」

草兩步併作一步，快速走過去，「這位軍爺，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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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常和官面上打交道的從容。

他微微拱手，那個姿勢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拿捏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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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頭目上下打量了草一眼，見他衣著體面，氣質不凡，心裡的輕視收起了幾分：「你又是哪冒出來的？」

「在下是平原城來的行腳商，想搞點山貨皮草。」

草壓低了聲音，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懂事的笑容，「聽說這位大叔技術是這裡最好的，我特地雇他給我出點力。我們也就裡面轉轉，不下山，我家當還在寨子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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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上面查得嚴……」

小頭目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回頭對著草悄聲說，「你帶著這些老傢伙，不行的。」

回頭又冷眼看看父親，覺得似曾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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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笑了笑，並沒有後退。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小頭目，寬大的袖袍遮掩下，一枚金燦燦的錢幣像變戲法一樣，滑進了小頭目的手裡。

那不是山城通用的劣質銅板，而是平原城鑄造的純金幣，一枚頂這大頭兵回家躺好幾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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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頭目手心一沉，臉色瞬間變了。

他飛快地瞟了一眼四周，將金幣揣進懷裡，喉結滾動了一下。

「軍爺，這點茶水錢您拿去給兄弟們買酒。」

草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只要這路通了，我今後每收一次貨，都有您的一份。細水長流的買賣，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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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頭目盯著草看了半晌，似乎在掂量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最後，貪婪戰勝了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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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准在外圍！日落前必須出來！」

小頭目惡狠狠地壓低聲音，手指幾乎戳到草的鼻子上，「小子，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出了事，死在裡頭，老子可不負責！還有，管好這瘸子的嘴。」

「明白，明白。」

草笑瞇瞇地應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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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誰，去給這位小爺和老獵人把手令辦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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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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