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蹩馬腿

清晨的山城總是籠罩在灰濛濛的煤灰裡。

昨日的喧鬧像是一場幻覺，醒來後，你依然要去那個沒有溫情、甚至讓你壓抑的染缸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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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起床洗漱，母親留了張皺巴巴的紙條，說父親去馬場幫商隊「盤貨」了。你心裡咯噔一下。

現在，「盤貨」意味著搬運那些死沈的黑石，或者是更危險的活計。

父親膝蓋的舊傷發作後一直沒有好，前幾天陰雨天時，連走路都費勁，怎麼盤貨？你扒兩口冷飯，衝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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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染坊的活兒少，沒幹多少就結束了，你心裡惦記著父親。

你出門，又看見了草，他正懶洋洋地看著別人劈柴，自己卻不上手。

「你怎麼不去幫幫人家啊，又在這裡偷懶？」

草看見你，樂呵呵地走過來，「喲，兒子，這麼早就沒活兒幹了？能養得活自己嗎？」

你斜眼瞟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喂，你要幹嘛去？」

他急匆匆地追上來。

「馬場。還有，你以後再叫我兒子，我跟你絕交！」

你沒看他，只是狠狠地說了一句。

草頓了一下，看你心裡有事，立在原地。

你走遠的時候回頭看他，他還在原地若有所思。

看到你回頭，他就遠遠地跟著你走。

「一天沒個正形兒！」你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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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要不是他這一跟，你家晚上差點吃斷頭飯。

馬場根本沒有什麼商隊在盤貨。

是平原裡來的馬幫把那裡圍成了馴馬營，那是現在山城最大的「鬥獸場」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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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老遠，你看到一大群人圍著，那裡像是出了亂子，能聽到牲畜暴躁的嘶鳴和人群驚恐的尖叫。

「讓開！都讓開！這畜生瘋了！」

你瘋了一樣擠進人群，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你的血液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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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的圍欄裡，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烈馬正處於狂暴、驚恐的狀態。

牠的嘴角掛著白沫，眼神赤紅。

這就是剛才那個馬夫嘴裡大喊著的「畜生」。

牠不知道被什麼刺激到了。

而在馬蹄之下，一個佝嶲的身影，一手繞過馬頸按住馬頭，使出渾身解數，試圖用身體的重量壓制住這頭瘋獸，另一手牢牢地拽著韁繩。那匹烈馬拖著那身影，在人群圍成的圈裡四處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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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父親！

他的好腿已經登上了馬蹬，但那條不太利索的腿被拖在泥裡，整個人半趴在馬身，想要把那匹受驚的烈馬引進馬圈的圍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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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瘸子！別鬆手！這匹良駒要是跑了，你全家就是去平原挖礦坑都不夠賠！」

圍欄外，滿臉橫肉的馬幫頭子手裡攥著馬鞭，慌慌張張地躲在安全的地方叫罵，卻不敢上前幫忙。

那匹烈馬突然停住，嘶吼一聲，把你父親甩了出去，前蹄高高揚起，眼看就要對著父親的胸膛踏下去！

父親躲不開了。他閉上了眼，手裡卻依然死死拽著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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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你淒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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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瞬，一道瘦削的身影鬼魅般從馬後方衝出人群。

他不是去救你父親的，而是衝著馬去的。

沒有用蠻力，而是在馬蹄落下的瞬間，精準地一腳踢在了馬後腿膝窩的一處凹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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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不可一世的烈馬，前蹄正揚起，後腿卻一軟，悲鳴一聲後轟然跪倒。

巨大的衝擊力揚起一片塵土。

千鈞一髮之際，你父親藉著馬倒下的勢頭，在泥坑裡狼狽地滾了一圈，堪堪避開了致命的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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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幻影卻沒跑，狠狠地撲上去壓住馬頭，衝著你爹喊：「快，繼續，壓馬！其他人，捆馬腿！」

又衝著馬幫頭子喊道，「死肥頭，罩馬口！」

你父親死裡逃生，反應迅速，又和那少年把馬頭狠狠地壓住，周圍的人一衝而上。

馬幫頭子也急匆匆地過去罩住了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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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眶裡的淚水流了出來，模糊的視線裡，是那個平日裡懶散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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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身邊滿身泥漿的平原少年，尋思著這一生，竟然還會被平原人救自己一命。

「你是誰？你踢的是馬的麻筋，那是草原人的絕活兒。」

你撲進父親懷裡哭了起來，「爹，你別幹這些髒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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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嫌棄地啐了一口：「呸，真臭。」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匹被眾人制服、還在抽搐的黑馬，眼神裡閃著一絲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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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扶起你的父親，你父親主動過去握住草的手。

「我叫草，平原城第一神偷，咳咳，」

他眼珠轉了一圈，「我偷過一本《皇家獸經》，砸在手裡好久沒賣出去，閒得沒事看過幾頁。哎，不過那書後來確實賣給一個草原佬。對吧，努小姐？」

父親回頭看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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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怎麼回事？」

馬頭此時才回過神，先是看了看馬，又狐疑地盯著草，「你小子使了什麼妖法？」

草立刻換上了一副市井無賴的笑臉，聳聳肩：「哪有什麼妖法。這馬肚子上有舊傷，我不小心撞到了，牠大概是疼暈了吧。」

說著，他把手背在身後。

你父親打量著他，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是緊急時刻之後全身脫力的表現。

他剛才那一腳用的是巧勁，卻也是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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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頭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結了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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