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抵達士林站,我的身體已經養成了兩個多月同樣的的通勤路線之習慣,自然而然地聽到站名,便離開了車廂。我緩緩走向手扶梯,身旁的上班族、學生紛紛加快腳步,踩上那一格一格的手扶樓梯。我那還未清洗過的白鞋在電扶梯的黑色間隔上,彷彿一切的骯髒都可以當作沒有看到,相對乾淨,又或是說,我的散光太嚴重了,看不清上面的泥沙。
「妳在哪裡?」手機上已經打好的文字訊息發送出去,對面沒有任何回應。這是當然的,但我還沒反應過來。或許是我與她的聊天次數最多,我不知不覺點進那被我置頂的聊天室。
林音棠是我進入大學後,所認識的第一位朋友。我和她的關係也是最好的,若要和其他同學相比,或許我們更多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感。我稱我們這段關係為「互相單戀的好朋友」,不是真的如戀人一般的相愛,而是一種比朋友還更親近的那種友誼,卻也明白,我們倆就只是這樣而已。
等了十幾分鐘,我沒見對方有任何動靜,甚至沒有看過一眼,「已讀」的標誌沒有呈現在聊天室。我將我們的聊天記錄往上看了好幾天之前,就只有我發出的每一則報備,而我問的問題,已經沒有人可以幫我解答了。見到對方傳給我的最後一則訊息,是在兩個星期之前,她將學校的成年黑貓的照片傳給我。因為她是住在學校宿舍,每天早上去上課時,都會見到這隻貓,這種每天傳貓咪照片的習慣,已經成為我們倆每天聊天室的默契,更像一種「每日打卡」的感覺。
我呆滯許久,我才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學校。我趕緊將悠遊卡接觸感應機器,跨了一大步,下了那只剩我一個人的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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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可以幫我們社團填寫問卷嗎?」一位帶著眼鏡的男同學站在我的面前,將我帶至那有著兩、三位同樣和我一樣被教去的同學。
我並沒有拒絕,也來不及說些什麼,更覺得及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是不禮貌的。我只是隱忍著我這個想法,看到那張白紙已經被黑筆的墨水沾染得差不多了,而我向那位男同學示意後,匆匆整理一下外衫,快步走向第二教學大樓,直到我走進了教室,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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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棠,林音棠有來嗎?」教授這一句日常的點名,可卻讓人毛骨悚然。
「老師是不是不知道林音棠已經不在了,而且永遠不會在了。」坐在我前方的那對情侶正討論著這件事情,而教室同時也充斥著各種聲響,不知道他們在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
「老師,林音棠……不會再來上課了。」
這一句話不知為何,如膠水一般的作用,對全班同學的嘴巴非常有效。這一刻,我甚至連時鐘指針的轉動聲都沒聽見,彷彿時間停止了一樣。
教授沒有再問下去,而是繼續說下一位同學的姓名。其他同學也是不再多提這件事情,假裝剛剛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成為了時光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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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開學的第二個星期,我和她在那時其實還不是太熟悉,我們之間的話題都是因為空拍太久,其中一人忍受不住了,才勉強開了個話題,也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想要聊這個。於是,我們也就各聊各的。
「雖然我沒有追星過,但是我想這種心情應該很像我喜歡上一個動漫的角色吧?」林音棠這樣對我說,我那時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反正當時我認為她說的話都是對的。
「不對,這種感情不一樣,二次元哪可以和三次元做比較。動漫是動漫,明星是明星,那些角色是沒有真實存在的,他們不會喜歡上我們,但明星只要不發生什麼意外,他們都有機會會喜歡上我們,只是機率小了點罷了。」我把那些我曾經我認同她的話都在聊天室中一一反駁回去,可她卻一聲不吭。如果是平常的她,就會一直堅持著自己的想法,直的她吵贏為止。
正是因為我看過她和其他同學聊天聊著就吵起來了,他們倆的關係直到現在,林音棠已經不在了,也還未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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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都不用我動手,她就自己離開了。」那位和林音棠有過節的同學在教室後面喃喃自語,雖然他說話很大聲,但是完全沒人想要理會他。
畢竟,林音棠的離開,還不是因為要救他嗎?
在開學的一個月以後,也就是上兩個星期,校門口那個大十字路口不知為何出現了一位酒醉的街友,全身赤裸著,一件衣物都沒有。街友大喇喇地走近那位同學,而我和林音棠是走在他後面的。當林音棠見前方男子大搖大擺地將手上已經沾滿紅褐色鮮血的匕首揮舞著。然而,那位同學卻仍然低著頭,還看著手機,大笑了幾聲,似乎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小心!」林音棠見街友在距離那位同學只剩兩百公尺的距離,全力衝向那位同學。
純白色的襯衫被不斷湧出的血液快速擴散,背部的布料已經變成了紅色,還有一些鐵鏽味。林音棠因為那位街友將匕首的刀刃快速抽插在她的肉體,導致失血過多,癱軟在原地,可手卻輕輕碰觸到了那位同學腳踝。
「妳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救我?」那位同學聽見微弱的女子呻吟聲,才逐漸抬頭張望,又低頭下來,看向已經躺在地上,氣息稍弱的女子。
我原本是要去追那位街友,要他給個交代。不論是傷害到林音棠,還是傷害到那位同學。可林音棠卻只是搖搖頭,示意我,將這件事情作罷。
「沒有為什麼……若有,那可能是因為……你是我的同學。」林音棠用著她最後的力氣,說完此話後,意識卻已經陷入昏迷之中,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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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隨著林音棠眼皮的閉合,才趕到現場。
但是,可想而知,結果還是回天乏術啊……就算是多麼厲害的神醫,也是沒辦法妙手回春的。那幾分鐘目擊到紅血不斷從皮膚的縫隙中流出,是如隔好幾個小時一般,漫長且觸目驚心。等到林音棠的哥哥的到來,醫生也說明了現在的情況後,空白紙上的黑筆因為停留在最後一個筆畫過久,墨水散開,猶如現場的那般驚悚。
手術同意書上的「放棄」二字旁邊有著一個勾,是個停頓,且轉折很多的那種。
那位同學到了醫院,幫林音棠跑完所有的呈現,繳完錢以後,說道:「真好,都不用我動手,她自己就離開了。」
可他神情卻恍惚,隨著醫院的自動門開啟,孤獨的身影消失在眾人的眼中。
我再一次看到那位同學,就是在今天的課程,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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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會上完課有趣辦休學了……」十一點五十五分,我感受到有人在拍我肩膀,我便回頭見身後的人,是那位同學。
「如果是因為那件事的話,你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逃避,而且這也不是你的錯。」我回應對方道,可對方只是搖了搖頭,在下課鐘剛響,與其同時發出聲。
「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感到愧疚的意思。是我……」
我恍神著,沒聽清對方最後究竟說了些什麼。見教室已經剩下寥寥無幾的幾位同學,嘆了口氣,冷空氣接觸到口中哈出的熱氣,瞬間成了白色的煙霧,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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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棠,謝謝妳讓我在台北的每一段記憶都有妳,謝謝妳在我心中留下妳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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