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 - 雙生餘痕（原名：冥契）

火鍋，相傳是「團圓」的象徵。

從小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我，如今已經上大學了。只是，在我國中、高中那最需要被人關心、關注的歲月裡，他們相繼離開了我。就連住在附近的鄰居伯伯、菜市場裡熟識的婆婆媽媽，也一個個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今年的除夕夜，我獨自坐在神明廳前的木製圓桌旁。那張圓桌，曾經承載著我最快樂的回憶。每次回到家，奶奶總會準備好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等著我進門。而現在，卻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著三張空椅。

一張是爺爺的，一張是奶奶的，另一張椅子，則是留給我未婚夫的。

我的未婚夫是誰？其實我也不知道。從我出生到現在，我從未見過他一面，甚至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更別說與他合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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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行，吃飯了！」回想起之前奶奶總是用她洪亮的聲音喚我回家。即使我人在三合院對面的巷子裡，也能清楚聽見那聲熟悉的呼喊。

但如今，我只聽見附近人家黑狗低沉的吠聲，伴隨著幽幽傳來、宛如狗螺般的聲響，在看不見月光的夜裡迴盪

圓桌上的火鍋冒著白色的炊煙，這是我第一次獨自準備火鍋。因為除夕夜的團圓飯，我特意用了大鍋盛著。

「我一個人吃不完……」我望著眼前早已沸騰的熱湯，丟進幾樣火鍋料，賣相相當不錯。只是，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趁爺爺奶奶忙著時，偷偷夾走幾片肉、幾片高麗菜。

我轉身面向供桌，一邊擲筊，一邊輕聲問道：「爺爺、奶奶到了嗎？」

三次，都是聖筊

我回到座位，正準備拿起筷子，卻一個不小心，兩支木筷從指尖滑落，摔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了下來。我停下動作，視線落在圓桌下的空間。

我的雙腿明明好好地放在那裡，可耳邊卻傳來風拂過樹葉與枝條的聲音，細碎而尖銳，像是小孩子玩鬧的嘻笑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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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我就說子行一定會上當的。」男子做出輕輕咳嗽的樣子，掩飾祂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藏著一點得意。

「就你愛捉弄子行……」爺爺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孫子笨拙的動作上，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像是責備，卻又捨不得真的生氣。

「誰叫他明明知道我也會一起吃團圓飯，卻連問都不問我。」男子噘起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坐著的那張椅子，刻意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感，也帶著幾分被忽略的不滿。

「好了啦……」奶奶趕緊圓場，語氣溫和地安撫他。

「子行本來就和你不熟，你們二十幾年來也沒見過一面，對你生疏也是正常的。你就別再和他計較了。快吃飯吧，別再出壞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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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拿著碗筷，依順時針的方向，一一為這三位「已經到來卻未曾現身」的家人盛飯。

等我終於服侍完他們，忍不住嘆了口氣。那並不是不耐煩，而像是事情總算完成後，身體自然鬆下來的反應。窗外是一片漆黑，老舊的房屋牆面長滿了壁癌，在微弱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詭譎。不過，這樣的景象我早已習慣，只是今晚，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過於寧靜的氣氛。

我身旁那張空位上的湯匙，忽然漂浮在半空中，輕輕碰觸我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彷彿在試探，直到我微微張開嘴為止。

「這是在做什麼？」我對著空氣大喊，卻沒有任何回應。當然不會有人回應，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心裡這樣想著，那把湯匙卻仍不斷將熱湯往我嘴邊送來。每一次停在我面前時，湯匙裡都裝滿了火鍋湯。我低頭看向餐桌，其他座位的餐具毫無動靜，就連我剛盛好的飯，也沒有少掉一粒米。只有我身旁的這把湯匙，早已不在桌上，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我碗裡的火鍋湯愈來愈少，只剩下滿滿的菜。我終於受不了，猛地將湯匙重重摔在地上。

「我知道這是你做的。」我沒有換氣，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你，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但是我不想再陪你鬧下去了。」話一說完，我直接轉身甩門離開。

我知道這樣做很沒有禮貌。如果爺爺奶奶還在世上，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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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倩，你怎麼就是說不聽呢？」奶奶斜眼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責備，但又有些寵溺。

「你別忘了，子行雖然是你的未婚夫，但他同時也是你的弟弟。」爺爺在一旁補充道。

「你上次跟我們說過什麼，自己想想。」

子倩這才終於停下這一連串的鬧劇，帶著幾分委屈地解釋。

「我才不是在鬧他……」

「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的存在。而且你們也看到了，他那麼瘦，肯定餓著了，我才會這樣做的……誰知道他真的會生氣……」

「我們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奶奶放緩了語氣，語調變得溫和起來，接續說道。

「只是子行這個孩子，本來就比較慢熱，很多事情他都會放在心上。他一定不喜歡你剛才那樣的方式。」子倩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有些擔憂地，張望著窗外夜黑風高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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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一人走進車水馬龍的夜市裡。

人潮在我身邊流動，我卻彷彿與眾人隔絕了一般，人來人往，而我卻麋網在人群中。走著走著，我轉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那不是我熟悉的路，我也從未走過，只是腦中忽然浮現這個念頭，感覺冥冥之中被牽引著，讓我不自覺地走了進去。

夜市裡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依舊熱烈，卻在我耳邊變得模糊不清。我只能清楚聽見一道帶著菸嗓的蒼老聲音，低低地叫住了我。

「你想要看到你的未婚夫嗎？」

我回過頭，巷口空無一人。我不以為意，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那聲音再次響起。

「你想要看到你的未婚夫嗎？」

我愣在原地，環顧四周。一名滿頭花髮的老伯伯站在不遠處，看起來約莫六旬至七旬歲，身影卻顯得有些模糊。

「我能見到他嗎？」我忍不住開口，繼續問道。

「從我出生到現在，我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見過，更別說他本人了。」

「那你怎麼知道，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呢？」老伯伯反問，語氣平靜。

「我的爺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就跟我說我和他有訂婚。」我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我從來沒見過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有撿過『紅包』，才會和他進行冥婚。」

「那你就不好奇嗎？」老伯伯微微一笑，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我想……你恐怕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他繼續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你未婚夫的墓葬在哪裡。至於其他的，就得看他想不想讓你知道了。」

我思索了一會兒，頷首同意，卻還是忍不住提出疑問。

「你怎麼會知道，我未婚夫的墓葬在哪裡？」

「這個，你自然會知道。」他信誓旦旦地保證，「等你到了我給你的地址，你所有的疑惑，都會得到答案。」

說完後，他一邊轉身離開，一邊發出低低的輕笑聲，在巷子裡迴盪不去，讓人分不清那笑聲究竟只是詭異，還是刻意留下的神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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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接近午夜了。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半山腰走去。

「第一排，第十一個……一、二、三、四……」

我一個一個慢慢數過去，直到站在第十一個墓碑前，才停下來。我轉身面對那座以淺灰色石材刻成的墓碑，上頭只有名字，沒有貼任何照片。

我環顧四周，墓碑周圍整理得相當乾淨，沒有雜草叢生，也不見泥濘髒污，看得出來是有人定期前來打掃。

我慢慢蹲下身，靠近墓碑，視線落在上頭刻著的字。

「滕子倩，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滕子倩？

跟我同姓、同字輩。我卻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墓碑上只有一個日期，沒有年紀，沒有生卒年月。而那個日期——偏偏正好是我的生日。

腦中一瞬間湧進無數個可能，卻怎麼也拼湊不出完整的答案。最後，我只剩下一個猜想。

「難道……他剛出生就過世了？」

我的目光移向墓碑旁的一個陶瓷容器。蓋子被栓得很緊，我用力轉了幾下，怎麼也打不開。光滑的瓶身在手中一滑，我一個不慎，容器便掉落在地，碎裂成細小的瓷片。

裡頭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幾張泛黃褪色的老照片、一本筆記本、一綑鈔票，還有纏在一起的紅線。

我蹲下身，將照片一張一張翻看。照片裡，是我的媽媽，牽著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那張臉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照片背面，用奇異筆寫著地點、時間，還有他的署名。

「澳洲墨爾本，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日，滕脩。」

滕脩？

這不是爺爺口中常提起的那個不肖子嗎？那個人……是我的爸爸？

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照片裡的他看起來文質彬彬，卻拋下了我和媽媽，從我的人生中消失。

「難道……你是我的哥哥？」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感到膽寒。奶奶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我這條命，是有人送給我的。」

若他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又同姓、同字輩，父母也相同，這樣的猜測，似乎並非毫無根據。

可是……我的雙胞胎哥哥，為什麼會成為我的冥婚對象？就像那些舊時的皇族一樣，手足之間，也能結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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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相傳，人死之後，三魂七魄會分散開來。七魄隨肉體而去，三魂則各自流向三界：人界、天界與地獄。留在人界的那一魂，往往是因為前世今生仍有情未了。多數往生者在死後，會因某種執念，徘徊在自己過往熟悉之處，無法離去，直到被世人察覺，或那些愛恨情仇得以化解，才能重新踏上輪迴，投胎轉世。

「奶奶……子行，他找到我的墓了。」

滕子倩感受到墓前忽然湧現的人氣，魂魄被觸動的瞬間，令他心生疑惑。過去，只有爺爺奶奶會來替他掃墓，可如今兩人早已不在人世，還會有誰來找他？

更何況，深夜時分，會出現在這裡的，也只可能是不在家的那一個人。

他隱約猜到是自己的弟弟，可這件事本身就充滿矛盾。子行並不知道他的存在，唯一知曉的身分，也只是「未婚夫」。

「他找到了，不好嗎？」奶奶溫聲問道。

「我……我是他的哥哥。」子倩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如果這件事被他知道了，他還會願意和我結婚嗎？」

「他遲早都會知道的。」爺爺忽然出聲，篤定地回答子倩的疑惑。

「我留在你墓前的那些東西，他一定會看見。」在子倩的心中，卻因此更加不安。他不知道，這段本就違逆常理的婚事，是否還能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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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落在地上的那封用牛皮信封袋裝著的信，將其抽出並打開。裡頭夾著滿滿兩張信紙。

「子行：

寫下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你從小被許配的冥婚對象，確實是你的雙胞胎哥哥，也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座墓的主人。

他在一出生時，因臍帶繞頸而不幸離世，沒能與你相見。後來，我們在替他辦後事時，遇到了一位師父。師父說，你和他在前世便有約定，未來要在一起。只是，在我們那個年代，兩個男生相愛是不被允許的。

你們一同投胎，卻成了親兄弟。即使如今，不論性別都可以結婚，但親兄弟終究是不可能的。他的離去，卻陰錯陽差地化解了這個問題。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保有前世的記憶，但如果沒有，我和奶奶仍希望你能接受他。

冥婚，並不代表你在人間不能再結婚，它只是為了完成你們之間的約定。只要他能與你結為冥婚，心中便不再有執念，得以重新投胎。這只是爺爺的一個心願，最終，仍取決於你的意願。」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拒絕與他冥婚。自從我懂事以來，爺爺奶奶就告訴我，未來的結婚對象是一個「哥哥」，僅此而已。

那時的我，因為嚮往能有一個哥哥的照顧，並未感到排斥。再加上父母在我年幼時便葬身於一場車禍，我與爺爺奶奶雖然從小一起生活，但終究存在著無法消弭的代溝。而現在，我只希望，能與那個從小就與我訂下婚約的親哥哥，完成這項約定。更希望，能親眼見到他。

只是，一人一鬼……真的能夠相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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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耳的聲響在我耳邊同一時間響起，使我開始耳鳴，緊接著是古箏、二胡、嗩吶等古樂聲交錯，詭譎而淒厲，讓人不寒而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

「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那聲音空虛而飄忽，在我耳邊反覆迴繞。下一瞬間，一陣陰風掠過，我忍不住打了個顫。

「是……是誰？」我猛然回首，四周卻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我在你面前……」聲音落下，我下意識將視線轉回墓碑前。

滕子倩？

我能聽見他的聲音了？

「哥……哥哥？」我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對方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隨風散去，輕得彷彿只是我的錯覺。

「我……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深怕碰觸到他不願提起的過去，或是什麼禁忌的話題，惹他不悅。

「我們前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到現在，還彼此羈絆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前世的我們……因為家族的關係，除了在學校是同學之外，只能私下偷偷見面。但是，到了最後，才發現彼此早已相愛。」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等我意識到這份感情時，我卻親眼看見你被海浪捲上岸，早已沒有了氣息。而我……情緒徹底崩潰，也隨你離開了人間。」

風聲微微一滯。

「我只想告訴你……這不是你的錯。」他輕聲說道。

「我原本希望，這一世能再次與你相見，卻沒想到我們會成為雙胞胎兄弟。我先一步離開，雖然在人間徘徊並不好受，但我始終覺得……等你，是值得的。」他的話一句一句落下。

那些我從未經歷過的畫面，卻在腦海中異常清晰，彷彿我曾親身走過那一生。眼眶的淚水微微泛出，我幾乎無法承受那份明明陌生，卻又深刻到無法忽視的牽絆。

「哥哥…… 」我深吸一口氣。

「我們下星期就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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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是最適合迎娶的時辰。

我請來了從小很照顧我的麵攤老闆娘，請她替我們擔任媒人。她看準時辰後，替我備妥轎子，我便在夜色最深、陰陽交會之際，前去迎娶滕子倩。

迎回他之後，我先拜過祖先，焚香稟告。做完一切該有的禮數，我才帶著我的雙胞胎哥哥，一同回到家中。回家後過了一陣子，直到傍晚時分，婚禮才正式舉行。

我先在哥哥的神主牌前，點上七炷香，靜靜站著等待。直到最後一縷香煙散去、香火全然熄滅，我才轉身準備飯菜，擺放在桌前，等他用完。

之後，我獨自回到房間。

「哥哥……」我輕聲開口。

「我們，完成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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