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3・廣播

大雨嘩啦嘩啦地下著，雨點密集地砸在粉紅色的傘面上，又被彈開、飛散，像無數細小而急促的敲擊聲，在耳邊反覆回響。

雨水沿著傘緣成串滑落，在地面濺起細碎的水花，迅速融入原本就積滿水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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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踩著一貫沉穩的步伐向前走去。

鞋跟踏過積水時，發出輕而清晰的聲響，在空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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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背脊挺直，動作看似從容，卻在不自覺間收緊了握傘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矗立在雨中的高大人影，心底卻隱隱浮現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但距離靠近後，她也認出了對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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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彷彿完全無視傾盆而下的暴雨，直接站在雨幕之中，沒有撐傘，也沒有閃避，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他的身上，順著肩線與背脊流下，他卻像是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深黑色的短髮修剪得俐落而整齊，髮梢被雨水浸濕後貼在額前。

雨水順著他的髮際滑落，沿著冷硬而分明的臉部線條滴下，讓那張原本就不帶情緒的臉，看起來更加疏離而難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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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是你啊……」若晞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也察覺到語氣的變化——不再是平時那種溫和婉轉的客套，而是多了一絲刻意壓抑的冷意，甚至隱約夾雜著難以掩飾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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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名男子名叫高敬衡，是她丈夫殷泊霖的直屬貼身保鑣隊長，同時也是恩澤鎮自立警備隊的安全總監。

身為特種士兵退役的他，身手不凡，行事俐落果斷，習慣在第一時間掌控局勢。

然而，他為人寡言冷淡，情緒起伏極少，與人之間始終保持著明確而冷硬的距離，幾乎難以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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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某些私人的原因，若晞實在對他沒有好感⋯⋯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並非來自明確的衝突傷害，而是一些更深藏的秘密、一些更不想讓人知道的緣由。

不過……此時此刻，在這座空無一人的恩澤鎮裡，能遇見一個認識的人，仍讓她心底生出一絲勉強的踏實感。至少，這代表她並非真的被丟進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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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她仍刻意維持著表面的禮貌與優雅，語氣克制地開口詢問：「為什麼要我們來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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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思索這個問題從何而來。

他抬起頭，神情顯得困惑，語氣低沉而正式地反問：「若晞夫人您好。您說，是我叫你們來這裡的？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份過於冷靜、近乎公事公辦的態度，讓若晞心中的不耐瞬間浮上來。她沒有再繞彎子，直接伸手拿出手機，將螢幕轉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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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濺在螢幕邊緣，那行文字卻依舊清楚地顯示著——泊霖傳來的那則訊息。

「不然泊霖怎麼可能傳這種話給我？」她抬眼直視敬衡，語氣明顯變得不悅了些：「這不是你拿他的手機傳的嗎？為什麼要做這種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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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低頭看著那行訊息，眉頭瞬間緊緊皺起，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滑落，在地面濺開細碎的水花。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抬起頭，語氣疏離地回道：「不是我。我只處理正事，沒時間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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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

若晞順著他的話追問，刻意壓低聲音，語調卻藏著一絲寒冷：「既然如此，那你那件『正事』辦得怎麼樣了？我可不希望你們搞出來的……那種事，影響到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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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張口正要回答——

「叮咚、叮咚——」

突兀的廣播提示音忽然響起，硬生生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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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之中，城鎮的廣播系統再度啟動。

這一次傳來的，不再是先前那個溫柔的電子女聲，而是一道低沉、帶著失真電流的男性聲音。

沒有歡迎詞，沒有園區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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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句語意不明、彷彿貼著耳邊低聲呢喃的話——

「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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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落下的瞬間，廣播隨即歸於死寂，像是被人強行切斷。街道上，只剩下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響，顯得空洞而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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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微微蹙眉，心中滿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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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座恩澤鎮雖然外表已經完工，內部的系統與管理卻顯然混亂不堪，她不願在這種語焉不詳的廣播上浪費太多心神，正準備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敬衡身上——

卻在下一秒察覺到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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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精神，他的眼神明顯渙散，視線失去焦點，不再落在若晞身上，而是空洞地望向某個看不見的遠處。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卻彷彿毫無知覺，只低著頭，嘴唇微微顫動，喃喃自語著聽不清的字句。

「高先生……高先生？」若晞試探性地喚了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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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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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好嗎？」

一股本能的不安湧上心頭，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跟踩進水窪裡，濺起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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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看到嗎？」

敬衡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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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從西裝褲口袋裡掏出手機，動作遲緩而僵硬，像是在確認某個極其重要的事實。

「妳有看到我的女朋友嗎？她叫沐白……我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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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低頭瞥了一眼螢幕。

照片裡，是一名金髮女子，親暱地站在敬衡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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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猛地一縮，某些不愉快的記憶被強行勾起。

那抹金色在雨夜裡顯得異常刺眼，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開視線，語氣冷淡地回道：「事到如今，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哪來的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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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

敬衡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彷彿連自己都在懷疑，「她剛剛……還跟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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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晞原本還想對沐白這話題多說些什麼，但從男人那迷濛晃散的眼神中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殺意，到嘴邊的話立刻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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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敬衡呢？他已像失了魂般轉過身，喃喃自語地朝著雨霧深處走去。

高大的背影在灰白的街道上逐漸被吞沒，彷彿被這座城鎮無聲地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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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若晞忍不住喊出聲，雨聲瞬間蓋過了她的音量，「高先生！泊霖呢？事情到底處理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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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無止盡的雨聲。

眼看敬衡無視她的攔阻，自顧自地消失在遠方傾盆的大雨之中，若晞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雨水沿著傘緣不斷滴落，順著她的視線滑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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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終還是只能轉過身，朝咖啡廳的方向走了回去。

推開店門的瞬間，室內原本熱鬧的聲音立刻湧了過來，與外頭的風雨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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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吶吶——！」

看到若晞從雨中回來，芯妤立刻笑嘻嘻地湊上前，語氣曖昧地追問：「晞晞，那個人是誰啊？薇薇剛剛還猜他是妳的情夫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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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冷冷地「嘖」了一聲，隨手把一包糖丟到芯妤頭上，算是無聲的抗議。

「呵呵，我哪來什麼情夫，少胡說了。」

若晞對這種無禮的揣測並未動怒，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語氣平靜地解釋：「那是高先生……你們之前來我家時也見過的。泊霖的保鑣，現在負責這座城鎮的警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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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他啊……」

芯妤和知薇不約而同地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卻也識趣地沒有再多問下去。

「所以呢？其他的人都去哪了？」知薇皺眉問：「他有沒有告訴妳，這裡是什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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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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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頓了一下，回想起剛剛敬衡那怪異的狀態，不知如何解釋，只能回答道：「他⋯⋯好像哪裡不太對勁，什麼都沒講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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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什麼鬼呀？」芯妤皺眉抱怨，她知道那保鑣人很難溝通，但可沒想到居然這麼誇張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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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回來。」

知薇環顧了一圈咖啡廳，語氣冷靜中帶著警惕：

「這個度假小鎮真的一格訊號都沒有。山區又下這麼大的雨，整個恩澤鎮卻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我懷疑是不是已經發布防災警報，進行防災撤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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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就是太愛胡思亂想了啦。」

芯妤顯然神經大條得多，揮了揮手說：「晞晞不是說負責安全的高先生還在這裡嗎？那就代表沒有人撤離啊！而且剛剛電視不是還在播恩澤鎮新商場要開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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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若有所思地思考，事情似乎有點不太對勁，她們手機都沒有收到訊號，但城鎮電視依然播報著相關宣傳影片，莫非是某種城鎮內的訊號系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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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這什麼時候了，妳還想逛街？」

知薇翻了個白眼，一副快要受不了的模樣，「有沒有一點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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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太神經質！」、「是妳不會看場合！」、「妳就是這樣才嫁不掉！交不到男朋友！」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時，若晞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意外地讓場面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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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我們不應該慌亂和爭執。」她語氣溫和而穩定，「先確認城鎮的地圖位置，找服務中心或能協助我們的地方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分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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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不愧是最會照顧人的晞晞！」芯妤立刻誇張地鼓掌，還學著知薇的表情對她翻了個白眼，「講話就是這麼可靠，跟薇薇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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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樣一激，知薇的耐性顯然到了極限。她猛地站起身，抓起雨傘，轉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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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知薇，妳要去哪？」若晞連忙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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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有訊號的地方確認狀況！」知薇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到時候你們要是還沒被土石流沖走，再記得感謝我吧！」

話音落下，店門被用力推開，又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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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知薇撐著傘消失在雨幕之中，芯妤也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跟著拿起雨傘。

「晞晞，我去百貨商場一下喔！」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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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商場？」若晞挑了挑眉，「這種時候妳還想逛街？我們才剛出過車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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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電視說那邊剛開幕嘛。」芯妤語氣輕快，「我想人潮可能都集中在那裡躲雨！如果真的很多人，自然就有人能幫我們了吧？」

話說完，她也撐開雨傘，快步走進灰白的雨幕中，身影很快被水氣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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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裡，轉眼只剩下若晞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兩位好友分別朝不同方向離去，胸口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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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事情，果然會隨著成長，一點一滴地悄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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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隱約覺得，在這座過於安靜的恩澤鎮裡，分開行動，或許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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