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7・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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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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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鏡子裡看見人影的瞬間，芯妤下意識閉上眼睛，放聲尖叫，聲音又尖又亮，在空蕩的芙華百貨裡來回震盪，層層反射，顯得誇張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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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過後，她僵在原地，心臟狂跳，靜靜等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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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沒有什麼特別恐怖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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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鏡子裡，她自己的臉依舊俏皮可愛，妝容雖然有些被雨水弄花，卻仍舊熟悉得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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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身後——

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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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的呼吸一滯，瞳孔微微放大。

她盯著鏡中的倒影看了幾秒，才發現那張臉……似乎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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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轉過身，抬起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那個彷彿憑空出現、站得過近的男人。

白光落下，那人全身濕透，水珠順著他的髮梢與衣角不停滴落，莫紫色的襯衫緊貼在身上，黑色長褲同樣被雨水浸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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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別著一塊金屬名牌，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上頭清楚刻著——「高敬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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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原本繃緊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什麼嘛……原來是你喔……高保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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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誇張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心有餘悸。

「你是想嚇死我是不是？討厭耶！突然站在後面不出聲，超沒禮貌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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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談不上熟識，但這個人畢竟在若晞家工作多年，和泊霖的關係也不淺，身為殷太太閨蜜的她，自然多少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只是幾乎沒有真正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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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多，就是偶爾和知薇聊聊這人的某些八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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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敬衡彷彿完全沒有聽見芯妤的抱怨。

他低垂著頭，視線空洞，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似的，低聲喃喃自語。

「……哪裡……哪裡……？」

聲音沙啞又斷裂，幾乎被百貨內殘留的空調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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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你還好嗎？這裡芙華百貨呀？大哥你不是負責這地方安全的人嗎？」芯妤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她記得以前的高敬衡只是話少、難聊，整個人冷冰冰的，但至少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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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副樣子……怎麼看都不太對勁，濕透的衣服、渙散的眼神、對她的存在毫無反應。

這哪裡像保鑣，反而更像是——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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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心底湧起一絲遲來的不安。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黑暗的櫃位，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乾脆把這個怪胎丟在這一層，自己先去其他樓看看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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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這麼打算的瞬間——一樓中央，一個櫃位忽然亮了起粉紅色的柔光。

溫和柔暖的燈光在黑暗中驟然點亮，像是被刻意打開的舞台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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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立刻被吸引注意，下意識專注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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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與其說是一般櫃位，不如說更像是一座臨時搭建的展示台，正上方，高高掛著一行粉紅色的霓虹燈字樣，光線甜美，清楚拼出一個字——

「S・S・S！SWEETY SURFACE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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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的粉色光芒映亮周圍，照出展示台上的陳列物品。

那是一整排粉色系的母嬰用品。

嬰兒推車、奶瓶、圍兜、柔軟的布料與玩偶，乍看之下可愛又夢幻，配色甜膩得彷彿專為拍照打卡而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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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對勁的是——

那些用品的尺寸，全都是「大人」用的。

過大的奶瓶、寬得異常的嬰兒服，像是硬生生被放大了好幾倍，比例失衡，擺在燈光下顯得詭異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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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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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罕見地安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開始在腦中把她們一行人踏進恩澤鎮後，從頭到尾發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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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的城鎮、突然中斷的手機訊號、詭異卻又精心佈置的百貨、引人注目的燈光，還有眼前這個狀態異常、卻又偏偏是「熟人」的高敬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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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著眉思考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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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芯妤的表情忽然一鬆，嘴角揚起一抹帶著自信與釋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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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懂了啦。」

她抬起頭，視線直直望向天花板角落那顆不起眼的監視器鏡頭，雙手叉腰，隔空大聲喊話：

「吼！泊霖大大！你真的很討厭耶！要我們拍實境節目也不先通知，是不是太過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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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一定就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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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泊霖那個人，肯定是想在恩澤鎮正式開鎮之前，偷偷安排她們三個女星來這裡拍實境秀，捕捉最真實的反應，當成行銷宣傳噱頭。

難怪一路上都這麼「剛剛好」——

剛好沒訊號、剛好沒人、剛好每個場景都像是被SET過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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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看不出來，他居然是這種男人。

不過嘛……

芯妤輕輕哼了一聲，眼神反而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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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玩，她張芯妤就陪他玩到底！說不定她還能演得比預期更精彩，直接搶下城鎮代言人的位置，氣死那個老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眼神看她的笨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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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那座粉紅色燈光柔和的展示台，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全身濕透、神情渙散的高敬衡。

雖然整個情境⋯⋯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但在她已經建立好的「實境秀」邏輯裡，這一切突然就說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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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我懂了，這是要我演那種……照顧在學校被霸凌、淋雨回家的孩子對不對？」

不知從哪得到的推論，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語氣越想越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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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伸出手，牽住還在發愣的敬衡。

對方的手冰冷又濕滑，卻沒有任何抗拒的反應，只是任由她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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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他帶到那座泛著柔和粉紅光芒的展位前，輕輕按著他的肩，讓他在一張擺放整齊的餐椅上坐下。

動作自然又熟練，彷彿早已進入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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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怎麼啦？怎麼頭髮都濕透了呢？是不是在學校成績不好，被同學欺負啦？」

芯妤刻意放軟聲音，用帶點浮誇的語調演出自己完美的「母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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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條乾淨的毛巾，站在敬衡面前，踮起腳尖替他擦拭仍在滴水的頭髮，毛巾拂過他的髮梢，水珠順著深色髮絲落下，滴在地面，發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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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我的女朋友……」敬衡低著頭，視線空洞，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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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寶貝長那麼帥，女朋友肯定隨便一大把的啦……」芯妤笑得甜膩，語尾拖得很長，像是在安撫，又像是話中有話，「如果你真的有興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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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卻忽然抬起頭，他的眼神沒有焦點，卻直直地對上她，近得讓人不舒服。

「妳有看到我的女朋友嗎？」他的聲音低沉而遲鈍，像是被放慢0.5倍速的音樂：

「我找不到她……她叫沐白……」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緩慢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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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僵硬卻執著，像是在重複一個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動作。

螢幕亮起，照片在柔和的粉紅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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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的視線只來得及掃過一眼——那好像是一名金色長髮的女子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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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她臉色驟變。

「欸……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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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幾乎是反射性地伸手，一把擋住手機螢幕。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彷彿真的怕某個躲在暗處的攝影機，會捕捉到那不該被拍下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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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忙把手機塞回敬衡的口袋，動作倉促，聲音也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他的耳邊。

「你到底在幹嘛啊？」她勉強擠出笑容，語氣卻已經變了調，「你要害你老闆嗎？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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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個字細得像蚊子振翅，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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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字句落入敬衡耳中，卻像火星掉進早已乾裂的油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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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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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表情徹底變了。

他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收緊，肌肉繃起，整個人像是被某種開關強行啟動。高大的身影猛然前傾，強壯的身體狠狠撞向芯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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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芯妤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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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腦重重撞上地板，震得她眼前一黑，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了出去，還沒等她發出完整的尖叫，兩隻粗壯的大手已經扣上了她的脖子。

指節收緊，力道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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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咳、咳……！」

空氣被硬生生截斷，芯妤的聲音瞬間變成破碎的乾咳，她瞪大眼睛，視野邊緣迅速發黑，粉紅色的燈光在眼前扭曲、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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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臉上沒有搓揉著失控狂怒與晃神迷茫的複雜眼神。

只有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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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掐著她脖子的手，穩定而冷酷，像是在執行一個早已寫好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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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揮動手腳，指甲胡亂抓向敬衡的手臂，卻像抓在鐵塊上一樣，毫無作用。

氧氣不足讓她的四肢開始發麻，意識一寸寸滑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在極度恐懼與窒息之中，溫熱的液體失控地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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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前一瞬間，芯妤胡亂揮動的手，指尖意外碰到了敬衡腰側冰冷而堅硬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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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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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恐懼，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手指已經死死扣住刀柄，猛地將它抽了出來。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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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盡最後殘存的力氣，將軍刀朝敬衡的後背胡亂刺去——

一下、再一下。

動作毫無章法，完全是瀕死掙扎下的本能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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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把軍刀深深卡在敬衡的右肩上，刀柄劇烈晃動，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敬衡的動作，終於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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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怒吼，也沒有倒下，只是緩緩地鬆開了緊掐著芯妤脖子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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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重新灌入肺部，刺痛得像是燒灼一般，芯妤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一片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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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手，慢慢地移向自己後背，像是在確認那把插在身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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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瞬間——

芯妤猛地翻身滾開，幾乎是用爬的拉開距離，她顧不得形象，也顧不得疼痛，更顧不得那場她認為的「實境秀」，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直到背脊重重撞上展示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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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著發軟的身體站起來，腳步踉蹌，世界仍在旋轉，喉嚨火辣辣地疼，呼吸破碎而急促，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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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回頭。

不敢確認敬衡是否還會再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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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轉身衝向電扶梯，幾乎是跌上去的，電扶梯緩慢向上運行，她只能一邊哭一邊踉踉蹌蹌地往上奔跑，鞋底在金屬踏階上發出凌亂急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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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華百貨的上層，燈光依舊昏暗一片，安靜得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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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身後的樓層深處，似乎傳來了某種低沉而緩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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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金屬，被一點一點地，從血肉中拔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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