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6・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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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知薇與芯妤兩人相繼走出咖啡廳後不久，若晞也開始了自己的行動。

她並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靜靜坐在原位，目光落在咖啡廳牆面播放著的城鎮宣傳影片上。

螢幕裡不斷切換著恩澤鎮的街景、商場與建案介紹，背景音樂溫柔而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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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芯妤注意的特賣百貨、開幕優惠不同，若晞的視線停留在畫面角落，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圖上——恩澤鎮小鎮服務中心位置示意圖。

她微微瞇起眼，將那段資訊在腦中快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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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鎮雖然仍屬於新建案階段，政府單位尚未正式派駐警力，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整體已完成了九成以上的工程，也明顯完成招商，顯然已經進入對外開放的準備期。

既然如此，服務中心理應有人常駐——不論是殷氏集團的工作人員，還是負責小鎮安全的私人防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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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找到那裡，情況再壞，也至少能掌握一些資訊並尋得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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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中迅速做出判斷。

她從容地起身，動作不急不徐伸手拿起一張菜單紙與一支筆，將紙翻到背面的空白處，筆尖落下時沒有絲毫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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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小鎮服務中心詢問狀況，若妳們回來了，來找我吧！」

字跡端正清楚，美得甚至有點缺乏煙火氣，語氣一如她本人般平穩，她接著憑剛才宣傳影片中的畫面，在紙張下方簡單畫出服務中心的大致位置與方向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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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若晞站起身，走到咖啡廳門口，將那張白紙貼在玻璃上。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行字，留給可能回來的店員，簡短致歉，表示若張貼行為造成困擾，請他們協助轉告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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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像是早已習慣在混亂中替事情收拾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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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後，她的視線落在一旁的愛心傘架上，各式各樣的雨傘插在其中，有鮮豔的、有圖樣繁複的，每把皆是明顯帶著個人風格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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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微微彎身，細心地挑出一把白色的洋傘。

她將傘撐開，確認傘骨穩固無鏽蝕，布面平整，潔白的傘面上沒有一絲污痕。

那乾淨的白，在昏黃的咖啡廳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而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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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芯妤偏好的大粉大花，她始終更喜歡這樣的顏色——簡單、純淨，不容雜質。

確認無誤後，她露出一個淡淡滿意的微笑，這才轉身推開咖啡廳的門，踏入仍未停歇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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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立刻將她包圍。

洋傘在雨幕中撐開，像是一朵安靜的白色木芙蓉，若晞踩著穩定的步伐，順著記憶中的路線，朝服務中心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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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恩澤鎮孤寂卻美麗，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霧氣裡拉出模糊的光暈，地面積水倒映著建築的輪廓，隨著雨滴落下不斷扭曲。

走了一段距離後，一棟明顯不同於周圍建築風格的建物，逐漸浮現在若晞那雙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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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她的目的地——恩澤鎮小鎮服務中心。

服務中心的外型莊嚴而古典，對稱的立面沉穩厚實，圓拱形的門廊向外延伸，柱身線條簡潔卻富有份量感，牆面以偏米白的石材為主，在雨水沖刷下顯得略帶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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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前方的廣場空曠而整潔，雨水在石板間匯流，沿著既定的排水溝緩緩流動，服務中心的玻璃門緊閉，門前沒有任何人影，燈光卻從門內透了出來，像是在告訴來者——這裡應該有人。

若晞站在雨中，抬頭望著那棟建築。

在這座愈發顯得詭異而空蕩的小鎮裡，那份過於端正、過於安靜的存在感，反而讓人心底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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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卻沒有退縮，她注意好若有什麼危險時的逃生路徑後，便踏上階梯，朝入口的玻璃門緩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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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中心內的燈光柔黃而明亮，大片落地燈罩將光線均勻灑落在空間各處，映得整個大廳溫潤而安靜。

挑高的天花板下，古典而優雅的背景音樂緩緩流淌，旋律舒緩，像是刻意用來安撫來訪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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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嗎？我是許若晞，殷董的太太。我需要協助。」

若晞踏進室內，鞋跟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中被不斷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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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對著四周輕聲喚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從容克制，試圖尋求任何人的回應。

然而，一分鐘過去了。

音樂依舊，燈光依舊，空氣卻靜得不像是一個仍在運作中的場所，沒有腳步聲，沒有翻閱紙張的聲音，甚至連空調運轉的低鳴都顯得過於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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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服務中心，和她一路走來的其他地方一樣——

乾淨、明亮，卻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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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微微抿唇，將心底那點失落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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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望向前方挑高的中央廣場空間，那裡設有一張大型服務台，純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在燈光下泛著冷靜的光澤，而服務台後方，是一整面潔白無瑕的牆面，空曠得近乎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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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穩住心情，慢步朝服務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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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桌後方空蕩蕩的，沒有文件、沒有電腦，甚至連一張便條紙都沒有，像是一個除了點綴美感外，一無四處的擺設，然而在桌面正中央，卻擺放著一個極為醒目的不鏽鋼服務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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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潤、乾淨，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點。

若晞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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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這個服務鈴，像是在等待什麼。

像是一個被精心擺放在此處的「提示」，靜靜地，引誘著人伸手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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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

最終，若晞還是抬起手，指尖落在服務鈴上，輕輕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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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清脆的鈴聲在遼闊的空間中來回迴盪，音色明亮，卻顯得過於孤立。

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溫暖柔和的燈光驟然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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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心口一緊，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背脊瞬間繃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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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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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台後方那面潔白的牆壁忽然亮起。

一道冷白色的投影光束打在牆面上，畫面迅速展開，開始播放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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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若晞微微一怔，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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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鎮，台灣首座集結觀光、旅遊、居住一體化的全方位現代度假小鎮。」

螢幕中，是陽光燦爛的恩澤鎮，藍天白雲，街道寬敞，人潮熙攘，建築在日光下顯得明亮而溫暖，宛如一座完美無缺的人間樂園。

畫面中的女性導遊笑容甜美，聲音清晰而專業，語調帶著熟練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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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鎮備有完整的醫療設備、教育資源、商業設施以及遊樂園觀光產業——」

而這樣的畫面，與窗外大雨中那座死寂的城鎮，形成了強烈到令人不適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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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城鎮導覽影片嗎……？」若晞低聲喃喃，眉心微微蹙起。

畫面繼續播放，女導遊的笑容依舊固定，卻開始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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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鎮為殷氏土地開發集團的重要建案計畫，此地富有靈性，長年受到當地原住民族群的敬畏，被視為他們的聖地——聖——」

聲音忽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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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開始出現明顯的卡頓，影像一格一格地跳動，女導遊的臉部輪廓被拉扯、變形，聲音也隨之斷裂。

「——審、審、禁、禁、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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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質驟然變得低沈而刺耳，像是被某種雜訊侵蝕，字句被拉長、扭曲。

「——判地——吸、引、迷、迷——失——只、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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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還來不及理清那些破碎的語句，畫面便猛然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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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中出現了另一個場景。

那似乎是一座小孩的洋娃娃屋，鏡頭緩緩拉近，穿過迷你的屋門，進入娃娃屋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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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長桌擺在正中央，一尊外型明顯與若晞相似的娃娃，穿著潔白洋裝，端坐在主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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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旁，坐著兩尊穿著老氣、姿態僵硬的長輩人偶，另一側則排列著三尊較為年輕，穿著燕尾服西裝的玩偶，而桌邊——

有一張空著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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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玩偶的臉部都模糊扭曲，五官像是被刻意抹除，只留下不自然的凹陷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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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緩慢，帶著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節奏。

「殷家——土地開發的第一家族……長子殷泊霖，與其妻許若晞，婚後多年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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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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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在她的人偶與那兩尊長輩人偶之間來回切換，節奏愈發急促。

「……據聞，殷家大家長對此頗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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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共有四名子女，撇除已故的一人，家族正重新考慮繼承順位……」

聲音像是在宣讀什麼審判，又像是在冷靜地整理一份不該被公開的私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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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播放這種可笑的八卦影片？！」

若晞再也無法忍受，猛地抬頭，對著空蕩的空間喊道：「是誰？！這是什麼惡作劇嗎？為什麼要做這種失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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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服務中心內回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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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畫面沒有停止。

鏡頭死死對準那尊與她相似的人偶，影像開始扭曲、染黑，畫面邊緣浮現不自然的噪點，彷彿有什麼正在螢幕後方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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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頻而持續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在深處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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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胸口發緊，指尖微微發冷。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系統錯誤，也不是無聊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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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忍不下去，猛地轉身，提起裙襬，朝入口方向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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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失去了原本的節奏，急促而凌亂，她衝下階梯，大門一開，冷雨立刻迎面撲來，濕氣與寒意瞬間包裹住她。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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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洋傘在雨中被她迅速撐開，雨水砸落在傘面上，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若晞踩著濕滑的地面一路前行，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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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重新站回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服務中心那座莊嚴的建築在雨霧中逐漸遠去，她才稍稍放慢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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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喘息，回頭張望，遠處服務中心高聳的穹頂燈光，依舊發著耀眼的強光。

整棟建築，依舊在大雨中維持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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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的背後，遠處的城鎮廣播，再次傳來了那道失真的男性聲音——

「……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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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逐漸脫離若晞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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