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5・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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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答滴答地下著，敲打在透明的塑膠傘面上，發出規律卻令人煩躁的聲響，那聲音貼得太近，近到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怎麼樣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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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撐著傘，走在滿是水窪的石磚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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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一腳踩進積水裡，又被她迅速抽離，鞋跟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的步伐比平時更重一些，臉上的不耐煩幾乎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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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要說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讓她如此心煩意亂，那答案其實是否定的。

恰恰相反，在出發之前，她或許才是三人之中最期待這趟旅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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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再簡單不過——這幾年，她們各自忙著各自的人生。

忙事業的忙事業，忙家庭的忙家庭，聯絡越來越少，聚在一起的機會也一次比一次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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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像這樣三個人重新約出來，對大家而言，本來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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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現在正是她的事業上升期，是專屬於她的黃金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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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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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已經退隱、只是被過去榮光包圍的前影后若晞；比起事業載浮載沉、最後乾脆選擇結婚生子的芯妤——她不一樣！

經過多年的沉寂蟄伏與刻苦努力⋯⋯

她現在是被業界評估「前途無可限量」的明日之星，是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國際電影節名單上的女演員，是正站在鎂光燈中心、隨時可能被推上國際舞台中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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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

她被選為恩澤鎮的開鎮觀光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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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位置，原本據說是屬於若晞的，然而泊霖給了她！

這件事，沒有明說，但她心裡很清楚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單純的工作，更是一種成功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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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也確實打算在兩人面前，好好揚眉吐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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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事情卻完全走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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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那句『妳哪裡比得上若晞』的話，精準無誤地踩中了她的地雷；而若晞那種看似溫和、實則早已習慣發號施令的態度，更像是在她心口添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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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知道若晞沒有惡意。

可正因為如此，那份理所當然的「優越姿態」，才更讓人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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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知薇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透明傘，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這什麼破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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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那傢伙，平時用的東西顏色一個比一個粉嫩張揚，偏偏給她的臨時備用傘，卻是這種廉價的透明塑膠傘，毫無質感可言。

要是這座小鎮現在有路人，看到她一個大明星撐著這種傘，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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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傘面滑落，將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像隔著一層廉價的濾鏡，怎麼看都讓人心情更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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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市都沒人……又一直下雨……怎麼看都是發布避難通知了吧！」

她低聲抱怨著，語氣裡滿是焦躁，「那兩個人到底在幹嘛，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知薇拿起手機，試著搜尋網路訊號，卻連半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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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起眉頭，正要收起手機，卻忽然注意到螢幕上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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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停住了。

不是訊號延遲，也不是畫面卡頓，而是整個時間顯示，牢牢定格在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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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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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查詢消息了，她甚至無法確認現在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是手機被雨水淋壞了，還是出了更說不出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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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烏雲密佈，細雨不斷落下，灰白色的天幕像是被壓得很低，讓人分不清現在究竟是白天、傍晚，還是早該入夜。

她只知道，天際仍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卻不足以照亮整條街道，四周的景物模糊不清，幾乎只能依賴城鎮的照明系統，才能勉強辨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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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順心的卻一件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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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妤那個笨蛋……若晞那個笨蛋……」

她咬牙低聲罵著，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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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終於不想再顧忌什麼形象，知薇乾脆放開腳步，用高跟鞋狠狠往前一踢——

水花瞬間濺起，層層翻湧，打濕了她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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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與其說是在走路，不如說是在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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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級名牌的布料被雨水浸得沉重，她補妝用的口紅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石磚路上了，她卻連回頭看的心思都沒有。

反正那支口紅是若晞送她的，而且口紅的色號，根本就不適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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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若晞適合用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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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周圍一坑坑的水窪，將她的倒影切割、折射，重重疊疊地映照在濕亮的地面上。

每一個水窪裡的她，都像是一個略有差異的自己，視線冰冷而專注，彷彿正隔著水面注視著她本人，無聲地評判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感覺，讓人說不出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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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腳步聲，還有胸腔裡翻湧不休的情緒，全都混雜在一起，在這條空蕩又陌生的街道上被無限放大。

每往前一步，鞋底踩進水窪的聲音都清楚得過分，彷彿整條街只剩下她一個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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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先走出這座小鎮吧……」

知薇低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拾起方才亂成一團的思緒，提醒自己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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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望向雨霧深處，語氣逐漸變得理性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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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發生前，我的手機都還能用……」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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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往車子的方向再走遠一點，就能收到訊號了也不一定。」

這樣想著，知薇重新調整了握傘的姿勢，踩過一個又一個映著自己重影的水窪，朝著她自以為正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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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在心中默默計時：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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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分鐘鐘在雨中失去了時間感，而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她記得得很清楚——從恩澤鎮的入口走到咖啡廳，頂多也就五分鐘左右的距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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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她明明已經走了這麼久，卻怎麼樣都看不到入口處那隻造型可笑的山羌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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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是這樣的。

她不是路癡，相反地，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好，對路線與方位的記憶也相當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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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記得來時的方向，腳步也一直是筆直向前，照理說，根本不可能迷路。

那麼……是因為雨下得太大，影響了判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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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才剛浮現，腳下忽然傳來異樣的觸感。

高跟鞋像是踩到了什麼硬物，微微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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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心頭一跳，下意識低頭看去——

那是一管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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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管她再熟悉不過的名牌口紅，靜靜躺在濕漉漉的石磚路上，外殼沾著水痕，在昏暗的天色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這……為什麼……？」

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她蹲下身，撿起那管口紅，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確認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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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剛才她掉在路邊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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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她明明一直都在往前走。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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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繞了地球一圈，不然怎麼可能又回到這個地方？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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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心跳加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猛地站起身，像是被什麼燙到似的，乾脆把那管口紅再次丟回地上，轉身加快腳步離去。

這一次，她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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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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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依舊，街道依舊空蕩，而那管口紅，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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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開什麼玩笑啊——！」

她的臉色瞬間刷白，呼吸一滯，幾乎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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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尖銳的恐懼。

這是什麼情況？是……遇到鬼打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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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信邪。

理智告訴她，一定有解釋，一定只是巧合，是自己哪裡判斷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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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她怎麼改變方向、怎麼試圖走出這座城鎮，結果都一樣。

最後，她總會回到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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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條街道沒有出口，彷彿整座恩澤鎮化作了一座無形的迷宮，悄無聲息地，將她牢牢困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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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了……」她喘著氣，低聲說服自己。

「衣服都濕了……先回去跟那兩個笨蛋會合……再一起想辦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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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讓語氣聽起來鎮定，替自己找了一個勉強能站得住腳的理由。

深吸一口氣後，知薇轉過身，試圖朝原本咖啡廳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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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腳步才剛邁出，她的視線便被前方的景象牢牢攫住。

暴雨之中，遠處一片積水的水窪旁，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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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停下腳步，心臟瞬間提到喉嚨口。

眯起眼睛，她努力想在模糊的雨幕裡看清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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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停砸落，打在那團模糊的輪廓上，又彈開、四散，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形體阻擋。

那不是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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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輪廓，像是人的形狀——只是……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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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鬼東西……？」

寒意順著背脊竄上來，還沒等她理清這股不安，那個東西便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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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水窪中緩緩爬起，輪廓在雨中晃動，沒有清楚的五官，卻確實朝著她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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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知薇咬牙低罵一聲，幾乎是本能反應地脫下腳上的高跟鞋，抬手用力朝那透明的影子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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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劃破雨幕，重重落進水中，只激起一圈水花，絲毫沒有阻止那東西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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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過來！」

她緊緊握住另一隻高跟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把那脆弱又尖銳的鞋跟當成最後的防身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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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這種無法理解的存在，恐懼很快便壓過了那點微弱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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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再也顧不得高冷形象，猛地轉身，踩著濕滑的地面衝進傾盆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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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水聲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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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近乎透明的影子，依舊不緊不慢地跟隨著她，無論她逃得多快，都沒有被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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