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家庭的客廳裡,普遍供奉著一尊黑色的矩形禮器。它光滑、平整,常懸於牆壁中央,像某種簡約的現代圖騰。多數時刻,它保持靜默,屏幕映出窗外流轉的天光與室內晃動的人影,彷彿一面凝視著家庭的魔鏡。
這尊禮器曾有過喧囂的時代。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它是家的磁心。傍晚六點半,新聞聯播的序曲準時響起,如同召集家人的鐘聲。餐椅的挪動、碗筷的輕碰與播報聲交織成溫暖的合奏。週末的晚上更是一場儀式:水果盤已備好,沙發上的座位經由默契的分配,螢幕亮起,全家人的情感波瀾便隨著劇情起伏。那時,它是窗口,是火爐,是夜晚不可或缺的光源與聲源。
不知何時起,禮器的日常香火漸漸稀薄了。鄰居家的電視聲,從全天候的背景音,縮減為僅在晚餐時段隱約傳來。我觀察到朋友家中,嶄新的大屏幕電視宛如客廳的藝術品,啟動的次數卻屈指可數。長輩們學會了在平板電腦上追更長的劇集,可以隨時暫停;年輕人則縮進房間,用手機連接全世界。遙控器被遺忘在茶几角落,電池蓋鬆了,內裡的電池年月不可考。電視,這位昔日的君王,悄然退位。
然而,退位並非消失,而是轉化。它的功能性的王權被手機與平板瓜分,其象徵性的神格卻悄然確立。我發現,它開始在特定時刻被鄭重喚醒,履行其作為「禮器」的職責。
除夕夜,是所有家庭電視禮器最榮耀的時刻。無論老少,目光終究會歸附於這一塊最大的共同螢幕。春晚的歌舞未必人人專注,但螢幕發出的光與聲,構築了一個儀式性的空間,宣告著「團圓」的完成。體育盛事來臨時,它又變身為熱血的祭壇。男人們(有時也有女人)圍坐其前,歡呼與嘆息同步,電視此時是情感共鳴的放大器,是將個體興奮匯聚成集體慶典的聖火。
在許多家庭,它還扮演著「背景音法器」的角色。我去同學家做客,常看見電視開著,播放著新聞或陳年電視劇,但無人真正觀看。他的祖母在沙發上打盹,聲音成了陪伴的白噪音。「開著,家裡有點生氣,」同學這麼解釋。這聲音彷彿一種結界,維繫著某種傳統家居的氛圍,抵禦著過於寂靜的冷清。
它的存在本身,也成了一種空間的隱喻。裝修新房時,人們仍會不假思索地以電視牆為客廳的中心,規劃沙發的朝向。即便心中明知使用頻率不高,那面預留的牆壁與隱藏的線路,猶如為一尊尚未請回的神祇預設的神龕。它定義了「客廳」的格局,象徵著一個公共領域的存在——即便這個領域時常空寂。
我漸漸讀懂了這尊沉默禮器的深意。在一個被個人螢幕割據的時代,我們的注意力散落成星辰。每顆星辰都璀璨,卻也孤獨。電視,這塊最後的、固定的、面向所有人的大螢幕,便成了我們對「共同體」的微弱寄託。它不再負責日常的信息供給,卻戍守著我們對「共同經歷」、「共同話題」與「共同空間」的最後想象。
它見證的,是一個時代的溫和過渡:從集體的、同步的、家庭本位的娛樂,走向個體的、異步的、自我本位的信息消費。而它自身,則從一台實用的機器,昇華為一個靜默的符號,一枚家庭情感的家徽。
這尊禮器或許將徹底褪去「器」的實用聯想,完全成為一種純粹的「禮」——一種他們需要聽父母講述,才能理解的、關於「家」的古老佈局與儀式。而它屏幕上映出的,將不再是節目,而是我們這代人關於「同在」的、逐漸遙遠的記憶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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