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湯書評 - 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1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2.無限流，這是"我"在戰錘40k被李明拾回主神空間後第一次出任務

3. 12451349436877dfb0632712.84643771-264794.png

4抱歉，因為實際上沒有寫到，所以不給連結，只下列全文

5.這在閱讀上會有門檻嗎?或者說，真的會看不懂嗎?對文中的我和文章本身有甚麼感覺?

只有14.5章，大概22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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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Where Is My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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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顛簸，因為震盪。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P0nLCy9J
整個貨櫃就像一口被隨意拖行的鐵棺材。

沒有窗戶，沒有風扇。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8RfFvHXx
空氣渾濁得能嚐到鐵鏽、汗水和絕望的味道。

「Where is my mind?」

聲音從黑暗裡滲出，像誰在問他。

李明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他又一次掉出了世界。

方向、重力、時間都被攪成一團，未來如同這沒有窗戶的貨櫃，一片漆黑。

歌曲正巧播放到那段標誌性的、如同在深海迴響的間奏。

「With your feet in the air and your head on the ground……」

李明煩躁地摀住耳朵，但是讓他所煩惱的不是歌詞，也不是音樂。

又一陣劇烈的撞擊，鐵壁震顫。

而是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女孩。

他把她捲入了這場玩命的遊戲之中，但他卻清楚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去保護她。

而自己……也可能跟那些被倒吊放血的牲畜沒什麼兩樣。

李明抓住了小A的手，感受著她的體溫。

但小A卻只是安靜地靠在艙壁上，合著眼，在外人看來，她就仿佛能夠在那失真的旋律中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寧靜。

但那並非平靜，而是一種放空，她只是完全無視了貨櫃內一雙雙灼熱的呼吸。

她不喜歡這種被當作獵物的感覺。

她甚至想推開李明的手。

整個貨櫃像被誰封印的鐵箱，裡面裝的不是貨物，而是呼吸與夢。音樂從角落某個破裂的喇叭裡滲出，像是幻覺在呼吸。

「If there's nothing in it……」

小A張開了眼，她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出現在這裡。

所以她對著一個看上去還算順眼的小伙子笑了一笑，「這車……在前往那裡?」對她而言，李明和眼前這小伙子沒有甚麼分別，一樣是雄性，一樣充斥著對自己的占有欲。

被「點名」的小伙子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一臉堆笑的開始解釋著，「這車當然是前往東京，世界最大的城市，夢想的實現之地。而我，會成為東京的傳奇……」正當他想再進一步時，他便看到了一個肌肉男輕輕地握著小A的手，用眼神示意著自己滾開。

「嘖，在義體面前，肌肉甚麼都不是。」小伙子用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說著，但也逃不過聽覺遠超凡人的李明。

李明沒有和他計較，他只是輕撫著小A的手背，心中思索著，自己的武藝，小A的言靈，在對上義體和機械，又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任務目標：傷害「神祇」】

這任務到底意味著甚麼?

「With your feet on the air and your head on the ground……」

突然，貨櫃上多了好幾個彈孔——「是遊牧民!他們襲擊這架車了!」不知道是誰在大叫著。

但就算得出了答案，對現況也沒有半點幫助。

「Ooh……Try this trick and spin it, yeah……」

於是——

世界在剎那間徹底翻轉、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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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從囚籠到囚籠

當鐵鏽再也沒有滴進喉嚨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在呼吸。

世界第一次映入了我的眼簾。

但在下一刻，李明的手指突然扣住我腕骨，熟悉的失重感襲來。

「抱緊我。」他的聲音貼著耳廓滑進來，不是命令，是一個即將成為事實的詞。

我沒有拒絕。

這不是出自信任，而是經驗。

我不懂他為何總是保護著我，但我只是把額頭抵上他的肩胛，像把一件行李掛上掛鉤。

李明背對著我眼前那燃燒中的貨櫃殘骸，在佈滿碎石的廢土上開始狂奔。

我探出頭，看到看見一群人騎著會吼叫的鐵馬，剛才那人稱他們為遊牧民，他們的引擎不斷咆哮，發出撕裂耳膜的噪音。在這片空曠的廢土上，這更像是一種原始、野蠻的宣告，反覆強調著「我們在此」。

於是，聲音有了顏色。

嚎叫是濺起的濁黃，鮮血是突然綻開的、過於飽和的紅。

它們在這片灰度過渡的荒土上盛放。

一道影子掠過。

接著，一個人形的事物便分成了兩個部分。

過程很流暢，像是在撕開一張白紙。

那個遊牧民他舉起那隻斷手，像舉起一面旗幟。

我看見他在笑，牙齒在塵土中閃著光，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儀式。

但是。

殺死一個完全陌生的存在為甚麼就是了不起呢?

我不明白。

我想起了那個死在自己槍下的飚血者卡洛斯。

就和我現在在李明胸前，被他抱著一樣，它們都只是一件發生了的事件。

風打在臉上，帶走一些疑問，也帶來新的感知。

兩道黑影從側翼包抄而來，是騎士，手中修長的大太刀在火光下流動著冷冽的光。

那光線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接著我看到了他們舉起了刀。

刀尖的指向很明確——李明，或者是我。

「兩個人，一左一右。」我說。

不，那是兩具屍體在騎著摩托，因為他們枯瘦得根本不是人類。

我猜測他們現在的行為可能是求生，也可能只是習慣。

他們是枯瘦的屍體。

也許是新鮮的血肉能令他們有還活著的錯覺嗎?

李明輕拍著我的背，示意他聽到了，但他的腳下仍是不停，一直在跑著。

彷彿我們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衝向某個既定的終點。

在三人，或者嚴格上來說還要算上我，所以是四人，當我們交錯時，李明的整個身體和我的視野都像陀螺一樣旋轉。

我只能隱約看到動作，無法理解他如何計算。

我的動態視力似乎比大多數人都要強。

強得不可思議。

但是我沒法從其他人的視力去看事物，所以我也不肯定這到底是不是事實。

兩個騎士的刀尖才剛好擦過他的衣角。

下一秒，第一人的身體像被無形的錘子擊中，整個人騰空——

接著是第二個。

李明落地停住的一瞬間，我看見了。

其中一人的鮮血和腦漿四處飛濺，他的眼球甚至直接撞在地上，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塗鴉。而另一人的頭顱則是扭向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但那眼眸仍然死死的盯著我。

它仍舊在觀察著我，就和剛才他還能行動時一樣。

我不太肯定他是否還活著。

直到有人踩碎了它，我才明白，他大概到底是死了。

死亡沒法令四周起到任何變化。

我抬頭看李明，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快樂，也沒有哀傷。像是這件事和他無關。

我靠在他胸前時，甚至聽不出呼吸的變化。

彷彿他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

身後的兩具屍體再沒有發出聲音。

根本沒有人注意它們。

然後他們就這樣在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仍舊有人倒下。有人尖叫。

但李明仍然在移動著——

下一秒，李明進一加快速度，所以世界開始模糊。

不是在戰鬥，也不是在前進，而像是某種重播，一次又一次重疊的動作。

那一刻，我分不清是他在跑，還是時間在逃。

突突，突突，突突。

我聽不出那是槍聲、心跳，還是這個世界的脈搏。

李明的背部連中了數槍，鮮血流出，血肉打在了我的手背之上，但是他跑動的速度和節奏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發出痛苦的聲音。李明和星際戰士比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但和眼前的凡人相比卻強橫得如同超人。

我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塊迴音石，石頭的兩面，中文的「爆炸」與人化精靈語的「##%@」相互凝視，卻永不相通。

「爆──」我開口的瞬間，卻發現聲音不是我的。

兩個音節在耳邊錯開半拍，中文的「爆」字在空氣中凝固成實體，而精靈語的「##%@」卻像液體從指縫流走。

「意義」並非消失，而是化為一種在喉嚨深處、在食道裡、在無法觸及的內臟間抓撓的癢。

我將這癢匯聚到指尖之中。

於是——

我指著其中一個朝著李明射擊的遊牧民，指揮著能量的去向。

迴音石吸收了血珠發出震顫，那部摩托便冒出了濃煙，人仰車翻。

這是我第一次利用迴音石進行實戰。

「這……」其中一個看到我的行動的遊牧民先是呆了一呆，才驚訝的大叫道，「是詛咒名!那女的是詛咒名!」

詛咒名。

又一個全新的名詞。

和小A這名字一樣。

所有人都喜歡給我貼標籤。

它們像一件件不合身的衣服強行穿在我的身上一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皮膚光滑，沒有任何標記。但手指忽然動了起來，輕輕摳了摳手腕，留下一道淺紅線。

那個德魯伊說名字是建立關係的符號。但是他們現在做的卻是殺戮，是在終結關係，還是說，殺戮也是一種關係?

「死亡!」那不是我說出的聲音，而是語言本身說出了我。

這次，空氣出現了凹陷。

現實短暫地向內收縮。

某種東西試圖穿過語言抵達世界。

但它沒有完全成功。

所以驚訝的遊牧民雖然開始流出了鮮血，但僅僅是從鼻中。

我又一次調用起靈力，「扭曲!」

另一個遊牧民看到自己的手指扭向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他握著那被扭曲的手指，痛得在地上打滾。

「怪物。」

我無法理解，他們先叫我「女的」，又叫我「詛咒名」，又叫我「怪物」。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同時是這麼多東西。

但是我知道我并沒有改變過。

我就只僅僅是我。

只是我開始意識到，無論我願不願意，他們都已經替我決定了我是什麼。

我想向他們說，我不是──

但到底沒有說出口，因為那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開始快速退去，或者是李明強大的武力，又或者是我這「詛咒名」的身分震懾了他們。

遊牧民以及慘叫聲就和那兩具屍體一樣，隨著我們的遠去而漸漸消失。

李明的腳步也開始慢了下來，這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我。

「你沒事吧?」他沒有鬆開手，仍舊緊緊地抱著了我。

我看了一眼李明背部的槍傷——我甚至不能理解他所說的「沒事」的界限在那裡。

我搖搖頭，「放我下來。」

他蹲下身，讓我雙腳落地，掌心仍貼在我背後，像怕我會倒。

荒涼，冷峻，空無一物。

空氣很混濁，但情況相比巢都底層還是好得多。

我看著藤蔓發著幽微的螢光，如血管般纏繞著傾頹的混凝土塊，仍然能有生命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遠方，是一道道虛幻霓虹燈光，它們像是眼睛一樣扭曲地閃爍在汙濁的天際線下。

那是李明奔向的終點。

但那不是我的終點。

我沒問還有多遠，問了他也不會答，或者答案毫無意義。

因為我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明白自己要去那裡。

現在的一切就像是在大海中央的溺水者所作出的徙勞掙扎。

所以我只能跟隨著李明。

我們穿過煙與灰。

我們穿過廢棄物與污水。

我們穿過山坡與平原。

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道門──簡陋，歪斜，卻把整個世界隔成了兩半。

一切聲音都停了，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門前有著一群手持著武器的人群。

「歡迎來到東京。」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著，那是一個黑人，壯健，左手上有著機械，看上去就如同星際戰士的動力甲差不多。

李明上前了開始和他交涉。

而我，只是回頭，看著那還看得到的廢土。

也許，門一關，路就沒了。

我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叢叢巨大的、發光的珊瑚所構成的森林。

表面的霓虹光線流動不息，微微脈動，正在滲進空氣中，模糊了現實的輪廓與夢的邊界。

眼前的它在我耳中膨脹，彷彿是用五千萬年的時光對我低語——

嘿。

於是一切都開始震顫，空氣，耳膜，大腦和還來不及逃跑的夢。

它拉著我的影子沉入到思緒的海底，它強逼著我的身體溶進地面，成為下一段脈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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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場儀式

為首的黑人坐在了門口前的椅子，舉起了三根手指，「三千歐元，不二價。」

歐元。

那兩個音節在我耳裡膨脹成綠色矩形，像一塊薄荷糖磚砸在地板上。

我眨眨眼，它才重新變回聲音。

李明則是擺擺手，直接擺明自己的態度，「沒有錢。」

李明那輕浮的態度引起了哄堂大笑，一時間便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但是我卻清楚地感受到，那不是真正的快樂，他們的笑只是一種保護色。

有人把手放到腰間的槍上，有人磨拳擦掌，準備上前。

原來，人在憤怒時也是會笑的。

但李明仍舊像個無事人一樣，直接拉起了我的手，試圖直接穿越過去。

一個嘍囉上前正要阻止，他的手剛要搭上李明的肩時，李明的身體動了。

沒有揮拳，也沒有推開。

那嘍囉的腳下一滑，像是突然踩空了一階，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步。

他下意識伸手想撐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抓到。

「嘖。」

李明順勢伸手，像扶一個醉酒的朋友般將他撈住。

「小心點，地不平。」

嘍囉站穩後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李明，嘴巴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他退開半步，手不自覺地離開了腰間的槍柄。

我看到那個黑人首領臉色突然一沉。

但那些嘍囉卻像沒看到什麼似的，仍舊蠢蠢欲動。

我身旁的李明沒有理會，就這樣拉著我上前，那黑人便搶先開口，「無規矩不成方圓。」

李明輕笑，語氣中帶著從容，但他那拖著我的手掌卻是緊了半分，「載我們來的車被遊牧民撕碎了。我們能站在這裡，是靠我們自己拼了命。」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就算是我都能聽懂其中的威脅。

「這難道不是你們，先失職了嗎？」李明拉高了音調。

周圍的空氣一下沉了下來。連那些剛才還在磨拳擦掌的人，都不再動了。

沒有任何靈力和語能，但卻震懾了眾人。

銹鐵幫眾人面面相覷，他們看了一眼李明，再看了一眼我，他們的眼神忽然變了……像是把什麼聯繫到了一起。

於是，他們的氣息軟了，像被風吹散的煙。

目光閃躲，聲音空洞，他們的喉結在抖，那在腰間的槍，始終不敢拔出來。

那為首的黑人在沉吟半刻後便點了點頭。

「這的確多少是我們的職責……」

黑人首領眯起眼，上下打量李明和我。「但你以為這樣就能免費進去？」他冷笑。

而李明只是聳聳肩，站在原地，只是靜靜地看著。

只剩下黑人首領的手指在槍身上有節奏地敲擊，那聲音在死寂的空氣裡像倒計時。

終於，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聲音壓低，但我仍能聽見：「朋友，規矩是死的。我這裡恰好有份「工作」，很適合你這樣……身手不凡的人。就看你願不願意，把麻煩變成機會了。」」

他沒有說工作的內容。

「嗯，我也不打算佔你便宜，不過——」李明指了指天上的明月，仍舊是滿不在乎的態度「有事明天再說吧，現在太夜了，你們這有休息的地方嗎?」

幾個嘍囉交換眼神，低聲咒罵，卻沒人敢上前，他們只是看著李明拉著我的手走了進去。

但正當我們快要踏入那道簡陋的大門時，為首的黑人突然站了起來，他用力壓著李明的肩，阻止了李明的前進。

「你在流血。」

李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反手就將兩根手指摳進背部的血洞，肌肉微微痙攣，但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動作平靜得像在口袋裡掏鑰匙。

隨著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將一枚染血的彈頭隨意地彈到黑人鞋尖前。

「這不是甚麼很嚴重的問題，還能跑還能打。但如果你們口中的工作很重要的話，那也很難說會完全沒有影響。」

他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黑人。

「現在，你懂了嗎?」

就這樣，我們順利地踏入了東京。

04 東京症候群

踏入城鎮的那一刻，光是活的。不只是照亮，而是推著我的皮膚往內陷。

彷彿在舔舐我的臉。

令人發癢。

我停了一下。

只是想確認那感覺是不是來自外界，而不是我自己的錯覺。

我看著樓道旁那些戴著VR眼鏡的人，他們的手不斷往虛空伸去，彷彿在抓著什麼不可見的事物，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呢喃。

其中一個女人忽然摘下了眼鏡，她的眼眶是乾的，但臉頰上卻有兩道新鮮的淚痕，閃爍著霓虹的顏色。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得像完全被掏空了一樣，然後又戴上了眼鏡，回到那個我看不見的世界。

轉角處，又有人在吸著不知名的東西，他們流著口水，全身抽搐著——彷彿靈魂正試圖掙脫這具太過沉重的肉身。

其中一個人突然睜開眼，瞳孔擴張到幾乎看不見虹膜。他對我說話，聲音像是從海底中傳來：

「妳也是來逃出去的嗎？」

我沒有回答。

走到大廈之中，樓梯間睡滿了人，他們的呼在狹窄的空間裡對流、碰撞，最後在牆上沉積下來，形成一片看不見的且黏膩得異常的薄膜。

就好像陳年的污垢，也如同未熄的灰燼，這一層由人體滲出的黏膜，包裹住了每一寸扶手與石階，將整座樓梯間變成了一座緩慢消化的胃袋——除了那些冰冷、堅硬、拒絕被消化的房門。

而大多數的房門緊閉，門把上積著灰，一張泛黃的紙上寫著「私有財產，禁止侵入」。

我看著那些沉睡的人，又看了看那些鎖上的門。

他們需要房屋，但房門卻沒有為他們打開。

因為沒有人付得起租金。

李明他是這樣說的。

就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為什麼空間寧可保持空洞，也不願容納一個需要它的人？

我後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或許高處會有不一樣的空氣。

然後我繼續往樓上走。

但是天花板封住了往上的階梯，我抬頭，在那層由眾人呼吸凝結成的的薄膜裡，只看見了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這裡的房間沒有在星港時那般空無一物，也沒有在主神空間時舒適。它有點硬，氣味也很陌生。

只是那道朝著東京的窗戶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某種不能理解、不可名狀之物注視著，那一些電子音就像無數細小的蟲子瘋狂地鑽入我耳膜。

——它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人在這種時候應該有怎樣的反應。

我只明白那種凝視沉重地壓在我身上，但李明說那只是廣告。

我覺得，他是用一個我不理解的詞彙去解釋我不理解的事物。

我坐在床上，問他「要做嗎？」

這些日子中，李明對我的佔有幾乎沒有一天缺席。雖然現在地方不同了，但我明白，那股佔有的慾望從未消失。我習慣性地等待著那陣必然會來的、帶著佔有慾的體溫。

「不了。」李明的聲音沉沉的，和往常不一樣。他先是嚴肅地看著我，說完後，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接著我便躺在床上，模仿著李明先前的語氣：「那你的傷口呢？」

以前我受傷時，他也曾經這樣問過我。

他不是醫生，也沒有能力治療我，但他還是問了。

他們管這叫「關心」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模糊污漬。

我沒有找到任何邏輯上的正回饋。

痛楚並不會因為這兩個字而減少半分，李明背上的傷口也不會因為我的詢問而加速癒合。

「不礙事。睡一覺就好了。」李明坐在地上，隨口回應著。過了好一會，他才問道，「你在關心我？」

他在等我說什麼。但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所以我只是點點頭。

李明看了看我的表情，便沒有再說話。

那沉默像一塊冰，慢慢從他身上落在我皮膚上。

我等著它融化，等著他像以前一樣伸手。

但他沒有。

我聽見他的呼吸。

很慢。

比平常慢。

以前他靠近我時，呼吸總是急的，像要把什麼東西硬塞進我體內。

現在，他的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像風掠過空屋。

我忽然覺得，他不是在等我，而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時刻。

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裡。

我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做甚麼。

所以我把頭探出窗外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避。

在那一瞬間，光線像液體一樣灌進我的眼睛。

色彩、熱度、節奏交纏成一團，我分不清自己是被照亮還是被吞掉。

那些閃爍著的符號在動。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CmBHJ98d
不，是我的眼睛在動。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oOjRNXB8
不，是字在我眼睛裡動。

巨大的笑臉、扭動的人影、跳動的數字。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NnX7qGgr
它們沒有傳遞任何資訊，只在我的神經末梢撕扯出一片躁動。

街道上的每個路人像從巨人指尖冒出的肉芽，走到定位後立刻反向凹陷，成為巨人的毛孔。

接著又冒出新的凹陷。一次又一次。

整個東京，就如同一個巨大的活物一樣——

只過了幾秒，我就把頭縮了回來。

我沒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感覺腦子裡被塞進了一團混亂、灼熱的毛線。我默默地爬到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背對著那扇窗，蜷縮了起來。

當視線被剝離，那片瘋狂便從我的世界中坍縮，只剩下背後牆壁傳來的一絲堅硬而真實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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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當速度崩解時

李明根本不想我跟來這次任務。

甚至不希望我擁有力量。

「你真的想跟來嗎?」

所以當李明發問時，我只是搖搖頭，手指在沖鋒槍上有些笨拙地換了一次彈匣。

我不想。但「想」或者「不想」，在這個世界裡有意義嗎？

我只是跟著，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像想拉住我，最後卻又放開。

那隻手停在半空的瞬間，我看見他指關節的細微顫動。

最後他只是苦笑。

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我不懂的疲倦。

李明緊握著我的手，走下了樓。

「清掃了龍血黨，銹鐵幫就會幫我們真正地進入東京。這樣你就不用住在這種地方了。」李明說。

臭味沿著巷口吹進來，污水在地上拖著影子。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Rny8cbuX
這地方像是世界丟出的一塊廢料。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sRWWG6eV
這裡腐臭，這裡荒涼，這裡污穢，這裡不合適人類居住。

但是，至少我能夠理解這裡。

我伸出手，撫摸著牆身。

它隔絕了我和那個世界。

就和李明一樣，既保護著我又困住了我。

我停在那裡，指尖沒有離開。

這堵牆不會自己走開。

李明也不會。

那粗糙的水泥顆粒刮著我的指尖，我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李明與這堵牆之間有什麼不同。

這座廢土鎮只是圍著東京興建的，理論上非法的小鎮，要真正進入東京，還需要身分認證和入境證明之類的東西，而銹鐵幫的最大本錢就是，他們掌控著某個秘密通道，能夠直接進入東京內部。

李明向我解說著，不只是這座小鎮的背景，而是這世界的一切，從地上那早已褪色的廣告傳單到那些頭頂上交錯著的電線。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穩。

我只是聽著，在觀察著。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1IEUC0Pi
事物愈來多，也愈來愈快。

殘缺的玩具、油污上的扭曲天空、窗戶後的面孔……無數碎片蠻橫地塞進我的意識，不容分辨，不留記憶，只留下一片被高速沖刷後的、灼熱的空白。

連思考成了奢侈。

忽然，我督見地上那破碎的鏡子，鏡裡每一個我都在滯後——有的才準備彎腰，有的已經起身，最遠的那個我，甚至回過頭，像是想追上我此刻的時間。

那個延遲的自己張開嘴但又無聲：

「別——」

她在對我說什麼？別走？別離開這個時間點？還是別踏入即將發生的什麼？

字還沒成形，李明已拉著我拐進巷道。

那個未盡的別，已經被碾碎在時間的車輪之下。

一切都，太快了。

建築物的輪糊成色塊，風聲在狹窄的通道裡尖嘯。

腳步跟不上視線、重心被甩走，整個人就像一顆被彈射出的石子，在一頭的怪物體內呼嘯穿梭。

就在我猶豫停頓的瞬間，終點已經到站。

我看著那誇張的飛簷、俗艷的燈籠、歪斜的漢字招牌，突然理解李明說過的話——設計者只看了一兩部武打電影，就以為自己明白了一切。

就像很多人只看見我的外表，就以為他們明白了我。

武館外，三三兩兩穿著一模一樣黃色戰衣的人正在聊天，甚至沒有持有武器。

按理說，我和李明沒有任何與他們為敵的理由。

但是我明白李明也是身不由己，他自己也只是被任務推著走。

因為他在睡夢中就說了不只一次。

那麼我呢？我是被什麼推著走？是被他？是被命運？還是被某個從未現身、卻無處不在的主神？

李明深吸一口氣，身體如一隻獵豹般竄出。

一个坐在貨物上的打手還未意識到發現甚麼事，便被一記如閃電般的刺拳命中下巴，不醒人事。

有人想拔槍，但手還在半空——

其餘的人反應得太慢，慢得像還停在上一秒。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9V9PI6lE
而李明的身體已經提前進入下一秒。

只見他欺身上前，左右開弓，兩記重拳分別打在兩人肚子之上，兩人立即連膽汁都吐了出來，倒在地上痛苦打滾著。

稍遠處的兩人剛剛意識到要抬手，拿出武器，兩塊鐵塊便破空而至，分別命中了他們的額頭。

速度快得聽不出前後。

我還未吸到下一口氣，一切就已經完結了。

是時代太快?還是我反應太慢?

但是我無能力修正也無能力嗌停。

正當李明抬手想叫我過去時，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門口走出來。

他扭了扭脖子，嘴角掛著冷笑。「沒想到只是過來看看，也能碰到高手。」

他腳步不緊不慢，神態從容。

「果然那些垃圾就是靠不住。」

我看見李明的肩膀瞬間繃緊——那是他每次面對真正危險時才會有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但我聽見李明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不，我沒貼在他胸前，我只是聽見了。

李明擺出了一個後發制人的架勢，他像是憑本能狩獵的野獸，每一步都帶著生命的重量。

西裝男冷笑一聲，也擺起了殺手式站姿，像一台調試精準的機器，每個動作都經過計算，沒有多餘，沒有猶豫，沒有雜質。

他們兩人就這樣一步又一步，互相接近著。

如同在跳舞一般配合著。

在兩人相交的那一剎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交換了一拳。

相撞的聲音太重，重到我耳朵裡嗡的一聲。

李明的拳頭落空了。

他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發現世界比他記憶中更快。

接著便是撞擊，瘋狂的，沒間斷的，狂風暴雨的撞擊。

現在只能連忙把手臂豎起來，擋住臉部和胸膛，左支右擋，好不狼狽。

手臂每一次碰撞，都是血肉與鋼鐵的殘酷較量。李明的手臂瞬間一片淤紫。

呼吸變得短促。

胸口起伏得太快。

李明的拳太慢了。

而那個西裝男的拳沒有呼吸，沒有起伏，沒有屬於生命的雜質。

李明的臉色變了，那是他恍然大悟後的常有表情。

他先是硬吃一記轟向面門的重拳，藉著衝力合身飛撲，用近百公斤的體重如巨石般將西裝男狠狠壓向地面——

他在賭。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BvAy8gRf
我不知道他在賭什麼，但我看見他眼底閃過的那種光——

賭贏了，就能活。

「果然，你根本不諳武術。」李明說。

「不——」

字還沒成形，李明的拳頭已經落下。

他的拳頭落下時，整個世界像是被他硬生生拽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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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楚門的世界

「他很弱。」李明擦了擦鼻血，「那只是低階的武道芯片，戰術單調，而且芯片也沒有針對義體進行過優化，兩者配合之下有太多不協調的地方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某種苦澀的真相。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會武術，他沒法駕馭武道芯片，只是被武道芯片奴役著......」

他又頓了頓，像是在嘲笑，又像在可憐什麼。

「又或者是被實驗著。」

李明的話在我腦中反覆震盪。

我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向我解釋剛才的戰鬥。就像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現在要戰鬥一樣。

我躲在掩體後，傾聽著子彈打在鋼鐵上那乒乒乓乓的聲響，每一下都仿似是死神在敲門。

但我連死神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龍血黨的增援在李明進去武館之後很快就從四方八面湧現。

應該是三分鐘？還是四分鐘？

不過，這又有什麼意義？

時間的長短都改變不了龍血黨增援來了的事實。

那麼，又是否可以認為，我先前在放哨的那三四分鐘是否存在與否都一樣？

在場的所有人中，似乎就只有我，對正在發生的一切，什麼都不了解。

我不是戰士，不是幫派成員，不是被追殺的目標。我什麼都不是，卻被捲入這場「什麼都是」的衝突裡。

「小盛田都倒了，不要小看她！」一個龍血黨嘍囉拉住了正要往前衝的同伴。

「小盛田？？那可是蠻牛六代，而且是SupX版本的義體！」那個正要往前衝的同伴立即又縮了回去。

我聽不懂這些詞。

蠻牛？小盛田？SupX？龍捲？

它們像某種宗教的經文，被信徒反覆誦念，賦予力量，賦予恐懼，賦予存在的意義。

「老子連龍捲一代試用版都買不起！」有人低聲咒罵，於是他的膝蓋自動軟了。

我聽到了有人笑出聲，但那笑聲裡全是恐懼。

憤怒也笑，恐懼也笑，快樂也笑。

似乎在這個世界，笑和哭沒什麼差別。

下一秒，一顆子彈咬碎了我身旁的鋼鐵護欄，鐵屑濺在臉上。

我的思緒斷了。 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hDhlfmkg
理論消失了。 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hnZ0wUjM
疼痛是真的。

我一邊回想起星界軍教官的指導，熟練地在各個掩體間穿梭時，他們便不敢向前，只敢遠遠地朝著我的方位掃射。

我看出他們不敢賭。

或者是他們覺得我有著他們口中的龍捲或者SupX。

但是明明我什麼都沒有，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是某種怪物。

我一邊想著，手指一邊憑藉肌肉記憶退出打空的彈匣，換上新的。

那早就記不清楚他長怎麼樣的那個士官的聲音在腦海迴響：「瞄準是浪費時間。」

我照著做了，世界也照著反應，有東西縮了回去，就像是某種方程式。

他們不敢上前，但也拒絕後退。

他們只是在裝模作樣。

似乎是在演出著。

又似是在進行著某種儀式。

就這樣，我依靠著半生不熟的軍事訓練且戰且走，竟然「壓抑」了人多勢眾的龍血黨。

又一輪射擊，我便藉由他們立即龜縮的勢頭跑進了武館。

雖然李明讓我留在武館外放哨，但我明白，那只是他想保護我的舉動。

李明太好懂了。又或者說，男人都這麼好懂？

我走進武館內，里頭都是倒下的人，我想，他們應該是被李明打倒的。

他們倒下時，叫聲聽起來差不多。有一個人，我經過時他閉著眼，等我走遠了，我回頭看見他換了個更舒適的臥姿躺著。

如果痛，為什麼能忍著不動？如果不痛，為什麼一開始要倒下？

也許他們不是在戰鬥，而是在維持什麼必須被維持的節奏。

又或者，這裡的人只是全都瘋了。

還是說，他們在供奉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我想起了戰鬥修女口中的帝皇，也想起了混沌星際戰士們口中的歡愉之主。

不。

那種被看著的感覺，並不來自那些東西。

它太穩定了，像是某個人坐在遠處，沒有移開視線。

想著想著，腳步自己卻加快了。

地上的血跡，它們不是仿佛隨機濺射，而是以一種奇異的形式，精指向一處貨倉。

順著龍血黨嘍囉倒下的方向，我來到了一處貨倉，我聽見裡面傳來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和李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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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武器的安全守則

空氣裡滿是燒焦與血腥味。我剛踏進倉庫，就聽到李明在咆哮——

「小A，我不是……」

這一瞬間，我看見黑西裝男轉身，手中握著他一直渴求的事物。

那是一種武器。

即使我沒有足夠的經驗，也能從它上頭那行粗體刻字讀出用途：

「此面向敵」

字刻得太深，像是怕使用者在慌亂中讀不清。

我沒有時間理解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只是李明搶在我之前理解了。

他背對著我，直接用身體迎向那片鋼珠的死亡之牆。

雖然我沒看到他的臉，但我知道那個動作的含義：因為我在這裡。

砰！

炸藥炸開的瞬間，像是把整個倉庫都炸飛了。

我看見無數鋼珠穿透他的身體，血肉與金屬交織成一片飛舞的泥漿。

倉庫裡的燈光顫了一下，視線也跟著晃動。

我耳朵裡嗡的一聲，世界像被掏空中心，只剩邊緣模糊地抖動。

「哈……哈……我贏了，我他娘的贏了！」西裝男喘著粗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其他人，李明稱他們為龍血黨，他們臉上露出勝利的獰笑。他們的目光很快就越過倒下的李明，貪婪而猥瑣地黏在了我身上。

我認得這種目光。

但是我只是歪著頭看著這一切，換了一個世界，得到了新的力量，但是我的角色似乎依然沒有改變。

是我不夠強嗎？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7MkhjIhZ
還是，我的本質就是這樣？

但下一刻，我看到李明從血泊中爬起來，違背常理地站了起來。

他的正面已無法被稱為臉或軀幹，更像一片被金屬風暴耕耘過的爛泥潭。血肉、金屬碎片和數百顆鋼珠像共生體般攪和在一起，隨著他動作緩慢旋轉、沉降。

每一次呼吸，都不是空氣的交換，無數細小血泡從那些不該有孔洞的組織間隙中擠壓、彙聚、最終破裂，嘶啞而潮濕，在他的身體內部徒勞地開合。

我看到那些龍血黨的殘黨，臉上從得意變成凝固的恐懼。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Gds7tt0w
他們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目睹名為現實的牆壁，裂開了一條縫隙。

龍血黨不能理解李明為甚麼還能站起來。

他們盯著李明，看起來像是第一次理解「什麼叫做恐懼」。

這種情緒我能辨識。

我回想了一下言靈中各學派的定義與法門，抿了抿嘴唇，張開嘴，不是喊叫，而是吹出那個由靈力構成的結——言靈的運用。

空氣中浮現一條半透明的聲帶，像鯨須，又像老式錄音帶的磁面，上面刻滿三十三種顫音。我能感覺到它在空間裡撕扯著每個人的情緒，每一次震動都像針扎入他們的神經。

迴路學派的言靈運用是所有學派中最擅長利用群體情緒。

它飄向龍血黨眾人，無聲地劃過。

所以有人當場暈倒，但更多的人連滾帶爬的往外跑去。

我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倉庫，她突然覺得自己由一開始就只是被劇情推著走似的。

一切都很陌生，但冥冥中又仿佛本應如此的感覺，一種在既定軌路上狂奔的感覺。

不過就結果而言——我們勝利了。

而且這又代表甚麼呢?

我走到李明身邊，問道：「主人，你會死嗎？」

「皮……傷，鋼珠……只卡在肉，骨骼很……地阻下……了大部……」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又輕聲問：「妳……不怕嗎？」

我認真找了找。

找不到。

昨天的李明和現在的李明，哪裡不一樣？

只是洞多了，血多了，鋼珠多了。

還是那個李明。

我只是搖了搖頭，李明他先是呆了一下，接著就用他唯一清晰的手指，指向散落在鐵盒裡的武道芯片。

那是我們此行的目標，他的表情像是希望我拿起它。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我走過去，撿起一枚冰冷的金屬塊。

那是一塊觸感冰冷的金屬塊，沒有血，沒有鏽，彷彿是一片遠古邪神的幾何學法典。

上面的電路並非靜止，而在以超越我的視覺的速度重組、流動，如億萬金屬蠕蟲被封印在矽基囚籠中，永無休止地進行某種褻瀆的儀式。這不是秩序，是活著的、饑渴的律法。

我把芯片貼近唇邊，發現它沒有氣味，沒有味道，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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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血液通往天空之顛

李明靠牆坐著，胸口到臉已經不是傷口，是一整片翻開的紅色沼澤。

我把那一箱芯片丟在一邊，蹲在他面前。

手指伸進去。

第一顆鋼珠卡在肋骨縫裡。

我用指甲勾住它，往外拉。

肉被扯開的聲音像撕開濕布料似的。

血順著我手腕流到肘彎，再滴到我大腿上。

只有喉結滾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像是嗚咽。

我停下來，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隻還在眼眶裡的眼睛紅得快滴血，卻沒有移開視線。

我停了半秒，判斷他沒有要推開我，然後更用力，把鋼珠摳出來，丟在地上。

叮。

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比他的呼吸還響。

我把整根食指插進第二個洞。

指尖觸碰到了一條硬硬的、像電線一樣的東西，那是神經，還是血管？

我不確定人類是否像機器一樣可以隨意更換零件，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往旁邊撥開。

李明的背猛地繃直，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但是仍然掩蓋不住那從喉嚨深處漏出一聲極短的、像被掐住的哭聲。

只有我聽得到。

他咬住下唇，血從牙齒縫溢出來。

李明在痛嗎?

如果是，為甚麼不和其他人一樣叫喊出來?

鋼珠被摳出來時，一條長長的肉絲，掛在我指尖之上。

我沒停。

第三顆、第四顆……

每一次我都比上一次更慢、更深、更準。

不是因為娴熟，而是我想搞清楚李明哪裡會抖、哪裡會硬住、哪裡會安靜。

又或者是想看看他會為我忍受到何種地步。

每一次他都忍得更用力，脖子青筋暴起，像要炸開。

但他一次都沒叫。

一次都沒推開我。

第九顆的時候，他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推開，是按得更深。

他的手指在抖，卻把我往他身體裡按。

像在說：再進來一點。

血從他指縫溢出來，滴到我膝蓋上。

「……是我搞砸了嗎？」

李明盯著我。

那隻還在眼眶裡的眼睛紅得可怕。

他張嘴唇顫抖。

「……別停。」剩下的鋼珠自己掉下來，叮叮噹噹。

像一場很小的、只為我們倆下的雨。

血沿著他的腿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紅線。

我聽到倉庫外的走廊裡有急促的腳步聲。

是前面那個逃掉的小兵帶的增援吧——

他們來得比我以為的還快。

突然，門被撞開了。

我沒有回頭。

光束從走廊盡頭投射進來，刺眼且冰冷，將門口那十幾個持槍的身影拉成一排細長而扭曲的黑影。

空氣中原本凝固的血腥味被湧入的冷風攪動，變得更加腥燥。

「別動！」領頭的那個男人吼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刻意壓抑的顫抖。

我依然沒有回頭。我正將兩根手指深深扣進李明背部的血洞。

那種聲音……不再像什麼親吻，而是手指在濕漉漉的生肉裡強行攪動、與金屬碎屑摩擦的嘰嘎聲。指尖觸碰到一枚冰冷的鋼珠，它正卡在脊椎與肌肉的縫隙裡。我用力一摳。

叮。

帶血的鋼珠落在金屬地板上，彈跳，旋轉，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回音。

他們在看著。

他們只是在看著。

看著李明靠牆坐著，胸口到臉是一片翻開的紅色沼澤。

看著一個瘦弱女孩的手指在血肉模糊的創口裡進出。

看著我蹲在他面前，手腕以下整根埋在他身體裡，血順著我胳膊往下滴。

看著他抓住我的手腕，不是推開，是按得更深。

空氣裡只有鋼珠掉在地上的聲音，叮、叮、叮。

李明一把抱住那箱芯片，抬頭，用那張被炸爛的臉對他們笑。

然後把一枚沾血的芯片舉起來，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想拿？」

他聲音啞得刺耳，「等我們……做完。」

「後退……」領頭者的聲音弱了下去，仿佛是接到了甚麼命令一樣，於是，他們的槍管微微下垂。

在這個瞬間，他們不再是捕獵者。

沒有人動，他們只是把槍口往旁邊歪，像是在避免震動會碰到什麼不能碰的東西。

他們不敢上前，不敢開槍，也不敢退後。

只有鋼珠掉在地上的聲音，一顆，兩顆，三顆……

他們像是被某種超越常理的氛圍定在了原地。

血濺到了我的臉上。

他們貪婪。

但他們更害怕打斷這一切後會發生的事情。

「啊……啊……」

李明仰著頭，喉嚨裡擠出很長很長的氣音。

像是在呻吟。

我摸到一顆還在跳的心臟。

熱的，濕的，滑得像一條魚。

我停在那裡，感受著生命的震顫。

沒有再動。

身後的槍口慢慢放下。

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又關上了。

空氣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聲音，

一個在呼吸，

一個在跳動

09 結算的介面

燈光突然白了。

不是霓虹燈，也不是火光，是那種室內用的燈光，啪一聲打開。

於是所有血珠在同一秒失去顏色，像被這束光漂白。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指還掛著李明的肉絲，卻再也聞不到血腥味──

但是空氣卻被換過了，換成帶有消毒水的，「正常」的氣味。

我喉嚨裡還殘留著他心跳的節奏，指尖的觸感卻已經被這束光取代。

光像一層薄膜，隔開了我和剛才那個世界。

那一刻，我懷疑我們剛才的生死只是一場被剪輯的夢。

而我，還沒醒，或許永遠也醒不過來，因為在這裡，夢與現實的邊界早已模糊。

鐵鏽幫首領的手指滑過箱子上的暗紅色污漬，指尖停在了一處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上。

「你們沒有殺人。」他說。

這不是提問，更像是一種審判後的陳詞。

李明的手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蓋上了箱子，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你沒要求我殺人。」

他的語速太快，快得像是想掩蓋某種正在癒合的傷口裂開的聲音。

「像你這種人，現在很少見了。」

他輕聲說，義眼的紅光在李明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李明那件理應被鋼珠打爛、此刻卻完好無損的外套上。

沒有再追問。

我看見了他左眼那非人的，機械一樣的眼球，好像明白當時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從何而來。

但是李明好像有一些誤解了他的話語，「我只關心我的報酬。」

所以他說謊了。

眼前的鐵鏽幫首領先是朝著李明和我按壓了一下太陽穴，接著便一臉困惑，然後像是想到了甚麼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我身旁的李明看到黑人按自己太陽穴時也是先呆了一下，過了一小會才像是察覺到甚麼似的恢復了那偽裝出來的深沉。

「要現金。」李明說。

「沒有義體......?黑戶......?」鐵鏽幫首領低著頭嘀嘀咕咕地說著，仿佛是確定了甚麼似的。

就好像看見了士兵看見星際戰士時一樣的態度。

恭敬而狂熱。

我想他大概是誤會了甚麼。

「這是九千歐元。」他遞過來兩疊綠色的矩形。

一疊給了李明。

另一疊給了我。

當我的指尖觸碰到它時——

我看到了紙中央的人像睜開了眼。

不是比喻。

他的眼眶裡沒有眼球，而是兩枚不斷旋轉的、微小的齒輪，齒輪間咬合著更小的數字鏈條。

他在對我微笑，笑容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圓規畫出。

他背後那些複雜的蔓藤花紋開始無限延伸，像瘋長的血管網絡，爬上我的手腕，沿著我的血管跳躍──

「汝之時間、汝之夢想、汝之關係、汝之未來，皆可於此兌現。」

他那個用齒輪構成的口宣言著。

這不是許諾。

這不是願望。

也不是允諾。

而是在陳述一項早已完成的事實。

「可你只是一張紙。」我試圖說。

「無知。」他說。

於是，它的邊界融化了。

它不再是單一物體，而是一個透明的立方體，裡面囚禁著無數種「可能性」：

一塊麵包的鬆軟、十分鐘的勞動汗水、一滴石油的黑光、一秒帶寬的數據流、某個人童年的一次微笑……這些本不相干的事物，在立方體內瘋狂碰撞、擠壓、試圖統一，卻又不斷彼此否定。

這些細絲穿過立方體，延伸出去，連接到房間外的每個人，連接到遠方的城市、工廠、伺服器農場，最終織成一張發光的、痙攣的巨網，籠罩整個世界。

而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都在搏動，那一些蔓藤花紋幾乎要將我吞噬。

於是我合攏手掌。

紙張在我掌心被揉作一團，發出輕微的、像昆蟲甲殼碎裂的聲音。

一切，驟然消失。

「明天，我會親自帶你們進入東京。」那個黑人首領如是說道。

10 從零開始的東京生活

那個黑人首領管自己叫杰克太一郎，我看到了李明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眼角和嘴眼同時在抽搐，仿佛在忍受著甚麼。

我覺得那是因為名字裡沒有他的任何部分。

黑人首領這名字更貼近他——至少他真的是黑的，還有著一班手下。

水滴從上方分泌，接著落下，砸在頭頂時涼得像針，順著後頸滑進了我的衣領。

「這是去東京唯一的路。」杰克說，手電光柱切開黑暗，一種潮濕的、佈滿脈絡的綠色血管紋路印在我的眼中。

腳下的積水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咕啾的聲音，我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牆壁，那綠色的血管在指尖微微收縮，彷彿在回應著我。

他的態度恭敬得異常，目光總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就好像我是某種生活的畸變，現實悄然裂開的縫隙，一種從根源上便脫離常規的存在。

「您叫甚麼名字?」他在一個岔口前停下，轉身問我。聲音在水滴回響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從大腦中尋找著與他這種態度有所關係的詞彙，我想起了那群遊牧民對我的稱呼，「詛咒名。」

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甚麼。

空氣靜了一瞬。黑人首領深深吸氣，彷彿這三個字有實體的重量，需要更多的氧氣來消化。

他沒再追問，只是點頭，那神情與其說是明白，不如說是確認——確認一件早已聽聞的事實。

也許，溝通不需要明白，理解從來不是言靈運行的要點，至少，那本言靈簡論中沒有提到這一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上的光束再次晃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轟鳴，仿佛是某種蠕動或者低鳴。

「這裡.......有神嗎?」神這個詞在水滴回響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用這個世界或者"這個星球"這種詞彙，我不肯定這種說法有沒有錯誤。

但這既是李明的任務，也是我的任務。

他沒有立即回應，只是咪著眼，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李明，「你們......」

「東京裡有個東西，」他語調平淡，接著他的話語帶著某種重復，我猜測是李明先前已經問過類似的問題。

「一部掌管城市運算的『神諭AI』。陰謀論者說，從你出生到死亡，呼吸的頻率、愛上誰、在哪天跌倒，都在它的劇本裡。」他頓了頓，冷笑一聲，

「如果那真是神……祂早該把這鬼地方毀了。」

只是我能看出這話他自己也不相信。

走過的段落散發著陳舊的餘溫，像剛通過了某團未消化的食物。

他接著吐出幾個陌生的詞，像某種試探的咒語，「您是時宮?奇野?罪口?咎凪?」

語氣中有著好奇，有著興奮，中甚至帶著一絲畏懼。

每問一個名字，他的眼睛就亮一點，又暗一點。

「這不重要。」因為這些名詞對我而言都一樣，毫無意義。

他問一句，我回應，接著如是循環往復。

就好像是一場交易。

最後，他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也對，畢竟都沒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想確認什麼。

我開始覺得他其實只是在和自己對話。

因為我確定，那不是我。

接下來的路程，他與李明低聲交談著東京生存的規則、來錢的路子、落腳的處所，銀行的戶口。話語在潮濕的管道裡碰撞、消散。我聽著，但大部分注意力被腳下水流的細響帶走——它正將我們引向某個喧囂的盡頭。

「打開這道門，是名揚天下還是無名小卒，都全看你們了。」

他用力轉動轉輪。金屬摩擦發出尖銳的呻吟，像組織被撕裂。

於是光流了進來。

街燈渲出的光暈將我籠罩，一陣溼冷讓我豎起衣領。

然後人群從我身邊流過。

他們走得很快，眼睛卻很少移動。視線固定在各自的前方，像是被牽引著。我注意到他們的影子彼此交疊，又迅速分離，沒有任何一個影子真正屬於某一個人。

這裡很嘈雜，仿佛每個人都在高聲訴說著自身的喜怒哀樂，但卻沒有人真正駐足傾聽。

我看到人們在交談著卻沒有真正說話，話語在空氣裡爬行，鑽進耳朵，留下短暫而刺痛的刮痕。

他們仿佛就是為了這般嘈吵而存在一樣。

但是明明又沒有人想要留意他們。

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它沒有影子。或者說，在這片過度飽和的光裡，我的影子太過稀薄，稀薄得像一句還沒說完就被擦掉的謊。

沒有人注意到我，我覺得這點還算不錯。

除了一個人，雖然我也不肯定那算不算人類

那是一個巨人，雖然和我所看到過的所有人類都不太一樣，不只是體型上的差異，在五官上也和人類不太一樣，鼻子太小了，甚至沒有鼻孔。

難道她只能夠用口呼吸嗎?

她就在那一些大廈之間，

她的裙子先是化作蝴蝶又隨著舞蹈幻化為全新的衣擺。

我等著她眨眼。

但她沒有。

她笑容滿臉，嘴角的笑意每一次都一模一樣。

我在等待她流露出另一種笑容。

但她沒有。

她嘴唇張合，但沒有聲音，像被某種法則禁錮了聲帶。

我等著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發出聲音。

但她沒有。

「虛擬偶像。」李明在我身旁低語，語氣複雜。

她目光垂落——精確地鎖定了我。

我不知道要不要移開視線。

當她伸出手時，我聽不見聲音，卻感覺到了空間的扭曲。

巨大到遮掉半條街的光，五指張開，掌紋是整齊的幾何線條，沒有生命線、沒有感情線、沒有任何會斷掉的痕跡。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6Mt9aFtX
皮膚表面有億萬隻透明的蟲在爬行。

但那個手掌降到我眼前，停在那裡，就好像在邀請我一樣。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我掙脫開李明的手掌，踏了上去。

腳下不是人類手掌的質感，而是堅硬的，如同鋼鐵一樣的感覺。

「納米構裝?」李明他嘀咕著。

手掌往上升，我也隨之浮升到半空之中，我往樓下看了一眼，下方的人群變成一灘蠕動的影子，他們抬頭看我，但視線穿過我，像我只是某種投影的縫隙。

我抬頭看她。她的眼神像是兩片凝固的、深不見底的湖泊，又似乎只是一個比顱骨的眼框還要空的空洞。

她看著我。

不，她沒有看著我，她沒法看見任何人。

她太過整齊，整齊到像是某種冰冷的秩序直接強行降臨在這個世界。

「你是誰?」我問那個巨人。

她的臉龐靠近，微粒幾乎觸及我的皮膚。沒有聲音。

只有一種像冰錐一樣冷冽的念頭，直接刺進了我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語言，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純粹的指令，像是在我腦袋裡直接烙印下了一個座標，

「明天一點，久渚娛樂，頂層試鏡間。」

她的聲音像冰錐溶化後滴落的水，冷而清晰。

語音落下，手掌與巨像一同如煙消散。我從數米高的空中輕盈落下，站回潮濕的街面。

我抬起頭，只見街道盡頭，那座名為久渚娛樂的摩天大樓頂端，一點紅光正對著我，規律地、平靜地閃爍著。

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11 存在的殘渣

李明說了很多不去的理由。

我數了一下，大概有十多個。

他大概是對的。

明明是這樣。

就算是這樣。

但是我還是說了想去看看。

我不知道為甚麼。

明明沒有任何理由。

他的力量足以撕裂鋼鐵，擊碎義體，在槍林彈雨中將我帶出。

這樣的人，理應擁有說「不」的絕對權力。

可每一次，當我向前一步——哪怕只是一句連我都不知道為甚麼的「我想去看看」，他就會像是逃跑一樣後退。

這不是軟弱，我見過他真正的軟弱。這更像一種……無原則的退讓。

仿佛我的意願是一道他無法違抗的、更高階的指令，即便那指令本身荒誕無稽。

他到底在害怕甚麼？害怕我生氣？害怕失去我？可我從未屬於他，就像砂石從不屬於口袋。

他的妥協沒有邏輯，沒有邊界，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而我，正站在邊緣，向下望去，只看到一片令我莫名心悸，模糊的光與影。

我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試圖從那片模糊中抓住一點真實的形狀。

然後，我轉向室內。

他們來了。一個，又一個，再一個。

這裡是久渚娛樂的頂層試鏡間。

我把頭轉向了室內，發現走廊轉角、電梯口、練習室門後，同時走出了三、五個同樣的男人。

他們穿著剪裁分毫不差的西裝，邁著同樣長度的步伐。他們的臉像是用同一個模具擠壓出來的蠟像。

頭髮梳向同樣的角度，皮鞋踏出同樣節奏的悶響。

我注意到，當眼前的副總裁推眼鏡時，後方十公尺處的另一個他，也做出了完全同步的動作。

他們抱著文件，無聲交談，穿過鋪著無影燈白光的地板，像一列設定好路徑的沉默梭子。

這種整齊劃一的節奏像是一種無聲的低語，試圖將我的意志也拉入某種機械的漩渦裡。

他們不是群體，他們是一個被切成無數份的、穿著西裝的「現象」。

「兩位久等了。」一個和先前一樣的男人出現在我的眼前，「這是我的卡片。」我沒有說話，只是學著李明接過了卡片。

卡片上用金色的字體印著掘木義行，副總裁，久渚娛樂等字樣，卡片周邊還印著華麗的花紋。

我不知道這有甚麼用。

「很有品味的卡片。」李明笑著說。

「這是當然，你看，這是後現代字體大師發明的安伯利字體再配合灰白背色......」男人流暢地背誦，彷彿是早有準備。

排版，字體，工術，卡片上的各項屬性都吹了一遍。

他就好像在為這張卡片而自豪著。

我猜這是他們這一些西裝男之間的唯一分別。

「兩位這邊請。」在一番吹噓之後，他才望向了我，眼神中充滿著慾望，和李明一樣，但沒這麼具有侵略性。

穿過走廊時，兩旁練習室裡的女孩們轉頭望來。她們的眼神不同，尖銳、警惕、充滿計算。

她們看著我，就好像我已經從她們身上搶去了甚麼似的。

但是我看看我的左手和右手，那裡甚麼都沒有。

是啊，我明明甚麼都沒有。

「我昨天第一眼看見小a小姐您的時候，我就知道您會是下一個引領全球潮流的全球巨星。」

這位副總裁這樣說著。

李明則是咪起了眼，身體很明顯進入了準備動武的姿態，「你為甚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這都只是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我無意與您為敵，李明先生，與其活在那種早就被丟棄的里世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詛咒名也好，殺戮名也罷，不也早就被證明遠不如義體了嗎?」

他仿佛是在宣判，「我們能提供你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不用吃預制菜和合成食品，當然，你們的非法身分我們也能一併解決，當然，我們提供的可不是銹鐵幫那種非法手段，我們這是完全合法的」

他沒有問「要不要」，他說的是：「你們不需要擔心。」

李明拉近了我，他用只能我聽見的聲音說道，「要是有甚麼問題，我們就殺出去。」

我向李明點了點頭，接著我對著那個副總裁說，「可是我甚麼都不會。」

「你不需要會這些，我們的團隊會幫您解決，您只需要在需要的時候露面就足夠了。」他走進了又一個房間，房間中央有著一部我叫不上來的機械，「這是從ER3計畫中引進的，價值一億美金的3D掃瞄儀，每一個毛孔都能完整捕捉......」

我只是看著地上的一顆砂石，我想大概是我或者李明身上掉下的，因為它和這個一塵不染的房間格格不入，就和我一樣。

我覺得我不應該在這裡，可是又不知道要到那裡。我蹲了下來，試圖把它拾起，

「接下來小A小姐花五分鐘就進去機械掃瞄一下臉容就足夠了。」他的話語驚動了它，砂石被捲起，再也不知影蹤。

李明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只是走了進去，坐上了指定的位置。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李明，沒有其他人，這裡甚麼都沒有。

咚。咚。咚。

就只有自己的心跳聲，這雖然談不上完美，這也足夠讓我感覺到放鬆。

我閉上了雙眼享受著這一份寧靜。

「為什麼？」

聲音刺破了寧靜。我睜開眼，掃描儀的門已經打開。

外面，情景詭異。不只一個，而是好幾個掘木副總裁——或者說，好幾個穿著同樣西裝、擁有同樣焦慮表情的男人，他們正圍成半圈，以同一角度抱胸，死死盯著房間中央。

那裡，站著另一個「我」。

她微笑，唇角上揚得分毫不差；她旋轉，裙擺散開的漣漪如優美。

她是如此完整，如此自洽，像一顆被拋光到極致的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所有預期中的光芒。

接著他們搖頭。

「不對……哪裡不對？」其中一個副總裁（或許是最初那個）用力捶了一下控制台，聲音裡充滿某種焦躁，

「數據完全一致！動態捕捉沒有誤差！為什麼就是……沒有『那個』！」

他轉頭看向真實的我，那眼神中有燃燒的、渴望的、挫敗的、困惑的、焦躁的，唯獨沒有是完美的。

真正的我，或者是砂石，興許是塵埃，也可能是掃描儀裡那一片純粹的、無意義的寂靜。

李明走了過來，他的表情罕見地動搖了，他伸手，指尖極輕地觸碰我的臉頰，彷彿在確認我的真實，又彷彿在觸摸那個連他也無法理解的謎。

「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個終於被問出口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緩緩地，將目光從那個完美無瑕的、正在徒勞旋轉的光影「我」身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那片由無數渺小生靈構成的、混沌蠕動的都市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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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完美的缺失

「這或者只是你們的機械不夠完美吧。」

我看著另一個「我」，她正跳著舞，說著「愛你哦。」之類的，我所不懂的舞步和話語。

她的語語沒有內容，非常空洞。

誰都說得出來，

對誰都說得出來。

只是，純粹的單字。

「不，不可能——」他們，那一些人雖然音調不一，用詞不同，但意思卻是一樣，這機械絕對能百分百還原人類的一切。

因為價值一億美金，所以定必能夠做到。

他們就如同相信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一般地相信著眼前的這個機械。

可是，我覺得兩者之間似乎沒有關係。

「那也許正是因為太完美吧?」

事實上，我不討厭他們，也沒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更沒有認為他們是在白費氣力。

但是，可是——

他們慾求的『那個』

我所擁有的『那個』

機械不能復制的『那個』

是無法讀懂，無法看透，也無法到達。

我只是思考了，所以明白了，雖然我仍舊不明白為甚麼我能夠明白。

原因就只是因為他們說不可能不夠完美。

就好像心跳，就如同呼吸，那不是需要學會的事，也不是需要明白的事，只是只要一思考，便知曉它存在的事。

不論『那個』的本質是甚麼都好，我都不認為『那個』是值得複製的。

沒有任何原因，這只僅僅是一種直覺。

「太完美?」其中一個西裝男轉向了我，「『完美』沒有『太』這種說法。完美就是極致，是頂點，正因為無法超越，才叫完美。」

另一個副總裁開始羅列著數據——說甚麼人類臉容的多邊形最多是幾百萬個，而這機械能夠容納的最大上限是人類臉容上限的一百萬倍，他的話就如同流水一樣，從我的左耳流入後便由右耳中流出。

「可現在，你們不就說這機械做不到?」

「......」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uJCJ5Q3q
「......」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gdwaQQWl
「......」

於是我再一次坐上那個儀器。

一次又一次。

接著。

無一例外地都失敗了。

他們不斷重復著一樣的事，卻期待著不一樣的結果。

發呆。

思考。

無法思考。

歎息。

然後——

他們已經受夠了。

「兩百萬，買斷你的肖像權。」其中一人說。

「就算沒有『那個』也很足夠了。」另一個人點頭。

「嗯，我認同。」又一人點頭。

他們齊聲說，像在結束一場彌撒。

又像是在逃避。

我不清楚他們是何者。

當然，我也不關心。

改變情況並不是我的職責。

對我來說就連思考本身也只是打發時間用的工具。

既不覺得快樂，

也不覺得無聊。

他們把一疊紙遞給我，他們管這叫合同。

一種多方間基於法律約定達成的權利義務關係，是具法律效力、可強制執行的協議。

雖然在言靈中有一個書寫學派會認為言靈的能量其實來自「文字書寫」的過程，這也是具有魔力的協議，合同，契約等東西會比普通魔法更強大的原因。

可是我左看右看也沒看出有任何禁制或者魔力足夠保證能夠強制執行其中的內容。

「這裡，如果身故則不用支付剩餘金額是甚麼意思?」李明他指著合同的內容問道。

「你們這一些殺戮名的人比大多數幫派都還要......」那個西裝男看起來像是思考著一樣，「瘋狂。所以這是合理的做法。」

雖然我覺得瘋掉的是他們，但是我沒有說話。「你們的仇家，身分都不歸我們管——畢竟這次達到不了原本的目的，那麼你們也不用留在這裡，我們現在只要肖像權就足夠了。」

他的態度有點不耐煩，只是催促著道，「兩百萬已經是能買到東京中一座不錯房子，當然，只是首付。」

李明低聲問我，「真的要簽？」

口袋中的那個綠色小人——那兩枚微小的齒輪又開始不斷旋轉，那個用齒輪構成的口，那個在綠紙上的存在，它說，「為甚麼不呢？」

我搖頭，那個存在便又消失了。

我想了一下，畢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看到合同這種東西，所以我調動起靈力，開始抽調起合同中的文字，給予它足夠的魔力確保能夠順利執行。

其實我沒有任何修改的理由。

只是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讓這張紙也『活』起來，它會不會像我一樣，變成某種不被理解的東西？

是啊。

為甚麼不呢？

順便驗證一下我在書上看到的，對書寫學派的理解正不正確。

我數了一下，書上寫的言靈在主流上有八大學派，扣掉兩個只有理論沒有法門的學派後就只剩下三個還沒試過運用了。

紙上的黑字先是微微顫動，像被無形的風吹皺的湖面。然後，它們從頁面上剝離，漂浮在半空中——不是平面的字跡，而是立體的、邊緣閃爍著幽藍光暈的符號，文字碰撞時發出了一些細碎的玻璃碎裂聲，我記得「對等」是契約中很重要的概念，所以「身故」兩個字便立即像蟲子般蠕動，筆劃斷裂重連，重新匯聚成「任何一方身故」。

「身故」兩個字像蟲子般蠕動，變成「任何一方身故」。

眼前的義行副總裁意識不到我修改的內容，因為他根本沒有在看合同。

我身邊的李明雖然察覺了，但也沒有說破。

他簽了自己的名字，我也照著做了。

契約完成。紙張微微發燙，彷彿活了過來，邊緣的華麗花紋開始脈動，延伸出無形的線條，線條延伸到副總裁的影子之中。

我能注入的靈力不多，言靈師的書寫學派的魔力契約沒有書士會法師那般強力，更沒有契術師那種具有強制性的影響，但我想對普通人來說很足夠了。

如果他違反合同，我想是足夠殺死他這種普通人的。

當然，前提是我步驟沒有做錯。

他也笑了，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一樣。

我也模仿著他，笑了。

這或許……就是契約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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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未被注視之物

「沒想到這樣跑一遍就拿到了兩百萬——」李明他一臉輕鬆的說著，「接下來可以專心找出神明在那了。那破任務說得不明不白的，也不知道怎樣找出目標。」

但是，他口中的兩百萬我沒看到過，沒觸摸過。

當然，我也沒覺得我失去了甚麼。

就好像一切都沒有意義。

我的選擇沒有意義。

我望向了李明，他眼眶裡的眼球疫無數不斷旋轉的、微小的齒輪所取代，「那兩百萬已經轉入了我們的戶口之中了。」

他這樣向著我解釋著。

李明他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但就在那口氣吐出的瞬間，我看見他呼出的白霧中閃過一絲金屬光澤——那不是水氣，是細如髮絲的蔓藤紋路，正從他嘴角蔓延而出。

那些蔓藤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呼吸——像血管一樣搏動，瘋狂擴張，很快便緊緊束縛著李明。

蔓藤紋仿佛在吸食他的體溫，每搏動一次，花紋就更壯大了一分，李明就仿佛枯萎了一分。

但是李明的表情就好像是從一件煩人的事中徹底地解脫出來一樣。

他渾然不覺，還在對著我笑。

「你也來吧——你的人生還沒開始，這裡只是母親腹中的延伸之處。」

綠色小人的聲音從他胸腔裡共鳴出來，齒輪轉動的咔嗒聲混著他的心跳。

他在對我微笑，笑容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圓規畫出。

和上次出現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分別。

它伸出了手，手上那些由齒輪組成的蔓藤如活蛇般扭動，尖端朝著我的手腕探來，仿佛只要我點頭便會立即撲上來。

我後退半步，靈力已在舌尖凝聚。

「死亡!」

剎那間，現實被塌縮侵蝕，那不可名狀之物化為語能回歸——

「愚蠢——這樣是沒有用的。」那個綠色小人說。

攻擊穿透了綠色小人，李明卻像被無形的鐵鎚擊中胸口，他只是搖晃了一下，身體一下子就繃緊起來，但在下一秒又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裡沒有傷口，那麼甚麼都沒有。

「小A，你為甚麼突然就攻擊我?」

他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困惑，彷彿剛從一場夢中醒來，卻忘了夢的內容。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解釋我所看見的——那團纏繞他的、饑渴的綠，在他眼中似乎並不存在。

「對不起。」

這句話是學來的。這是一句很普通的詞彙。

這句話不需要用上靈力，也不是言靈。

沒有咒文，沒有儀式。

他緊繃的拳鬆開，喉結動了動，那些還沒成形的質問像晨霧一樣化開。

現實被輕柔地改寫了。

就和魔法一樣，就和言靈一樣。

那緊繃的肩膀線條像是被無形的手所撫平。

「我能知道原因嗎?」他問得很輕很輕，像在問一個謎語的答案。

我眨眨眼，一切都復原如初。

沒有花絞也沒有綠色小人。

城市的霓虹燈不斷變換著詞彙。

「SALE」、「OPEN」、「SAFE ZONE」。

它們閃得很快，就好像只要在宣告著，選我選我。

但我覺得它們不是我需要的，所以我不知道要怎樣解釋。

「我只是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話語出口的瞬間，對面大廈的巨型螢幕正閃過一片刺眼的螢光綠——那顏色和剛才的蔓藤一模一樣。

藍紫的光暈從他背後滲過來，把他輪廓暈得模糊，彷彿他隨時會融進這片過度飽和的光海裡。

我被他拉進那片光海之中。「也對，畢竟你是第一次來城市，還不習慣。」

李明緊緊握著我的手，就好像這樣會比較「安全」一樣。

習慣?

習慣甚麼?

而且他那種無條件的相信——就在我突然無預警的攻擊他之後都沒有改變。

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穩定。

這一切都令我不能理解。

「你喜歡安靜吧?」他低聲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好像就貼在耳邊。

但其實我只是討厭嘈吵。

所以我只是輕輕搖頭。

「沒事，現在有錢了，可以住得好一點。」李明他又開口，「這錢是你自己爭來的。」

可是我甚麼都沒有做過。

所以我只是輕輕搖頭。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會，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其實......你有喜歡過甚麼嗎?」

李明口吃了。這不是常見的情況，至少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我們的影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被拉長、扭曲，最終與無數路人的影子匯流，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我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或者很重要?

我望向了天空。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TPic0SLh
光在上面停著，沒有方向。

看到了大廈。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gtTIs2jm
窗口一格一格亮著，一式一樣。

瞧見了人群。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GLqDEe0F
他們在移動，速度相近。

然後，我遠眺到墳墓。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G5iHBdKV
它們就只是在那裡，和其他所有東西沒有不同。

「喜歡」是什麼？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jtm25cqB
是一種溫度嗎？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NjbH9cUT
是一種重量嗎？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ymXJwLim
還是像李明握著我的手時，那種會留下指痕的壓力？

但我感覺不到。

所以我只是輕輕搖頭。

李明沒有立刻鬆手。他的呼吸變得短促，像被人掐住脖子，胸口起伏得太快，彷彿裡面有東西要衝出來。

接著，他突然壓住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我嵌入他掌心，李明正強逼著我與他正視。

「你......」他張了張嘴巴，喉結滾動，像在吞下一個炸彈，然後，他吞下了那個炸彈。

接著，他的臉靠近了我——近得能嗅得到他所呼出的氣息。

他瞳孔裡映著的霓虹，正隨著他的顫動扭曲成一種詭異的渴望。

一陣從巷口吹來的冷風捲起地上的溼氣，夾雜著霓虹燈碎裂的彩光，把他的臉打得斑駁。

他放開了我，後退半步，像被自己嚇到。

「我有弄痛你嗎?」李明扭過了頭，肩膀微微顫抖。

霓虹在他側臉上切割出明暗兩界——亮的那半張臉像那一些模型廣告，暗的那半張埋進自己的陰影裡。

而我則只是輕輕搖頭。

當踏入酒店門口時，李明便一把將我撲倒。

他緊緊地抱住了我，就好像一鬆開我便會溜走一樣。

他的臉堆在我的胸里，就好像想要完全進入我的身體之中一樣。

雖然做完這種事之後會很累。

可是每次在這之後我都總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而且那過程也不能說不舒服。

他的眼神如火，仿佛想將我完全吞噬。

束縛、定義、佔有、鎖定。

就和龍血黨的那一些人一樣，就和久渚娛樂一樣——就和這世界一樣。

那不是能夠接受的事。

我只是能夠忍受罷了。

我也說不上來為甚麼我會如此的不能接受。

只是，唯有在這種時候，李明不會聽我的話。

他和我在這一刻，是一種擁有者與所有物的關係。

我的一切行為都只會更激起他的更大反應。

時而溫柔，時而粗暴，我的想法無關痛癢，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主人.......有人。」我試圖推開李明——但是沒有用，他只是抱我抱得更緊。

我咬咬牙，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去追蹤著那道似有還無的注視。

但是沒有用。

「嗚......不。」我踉蹌了一下，頭部不由自主地往後仰——接著我看到了，在天花板上有一雙眼睛。

我本來說點甚麼，可是在下一秒，藏在天花板的那個人便直接跳了出來——他的雙手不是手，而是雙把從手背上長出的大刀，他直接撲向了我。

但李明的反應也不謂不快，他直接把我推開，一雙拳頭在剎那間便擊中了他的那兩把大刀的刀身。

「殺戮名的老古董不要阻礙我，我的目標是她。」那個刀手人把刀吧指著我。

李明擺出了打架用的架勢，冷冷問，「為甚麼?」

我想了一下，只是想了一下，「我猜，是那一些久渚副總裁吧?」李明有時候是真的粗暴得可怕——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有時在做完後真的很累。

得不到，那就破壞掉。

當然李明不會這樣做，但如男是其他人的話就說不定了。

我是這樣認為的。

「呵——」我看到了那個刀手男，他望向了我，吞了吞口水，「沒想到你還有點聰明，不過可惜，那一些大人物買斷了你的「肖像權」，所以他們就要保證你再也用不到這張臉了。」

他和李明一樣，想要佔有我。這種目光我太熟悉了。

而李明看到他這模樣，便突然滿懷怒火沖向了刀手男。

我不明白他的怒火而何而來，但是在我一眨眼間他們便已經交換了數十招。

可那刀手男只手腕一抖，刀身竟似是活物一樣扭開了李明，直往我的頸椎而來。

在這電光火石間李明的拳頭又一次護住了我，可是我沒覺得我任何存在下去的必要。

「你——明明是殺戮名還安裝了義體?」他的刀卡在李明的手掌骨骼之中，再也不能前進半分。

李明沒有回應，在他震驚的剎那間，左腿一鏟，踢在了對方的小腿關節處。

兩人的腳腿交間之地發出了轟然巨響。

「抱歉——我也有安裝義體。」刀手男說，看來他是喜歡侃侃而談的類型，儘管是在戰鬥時都一樣。

刀身破空有聲，而李明則是死咬著他的刀身，兩人如此你來我往的在我身邊互相撕殺著。

電視、杯子、床單都被他們撕碎，電子零件的碎片彈到了我。

刀刃一次次擦着我的皮膚，在周身暴起密集的刀鋒絞殺的脆響聽得我開始感到煩厭。

我逃不了，也不能動彈，但畢竟我也沒有急著去死的理由。

可是言靈的運用不需要動作，只需要「語言」。

畫滿了顫音，半透明的那個「結」在他們耳邊吹了一口氣。

按理說李明也會受到影響，不過他身上的特質似乎能夠無視我的言靈。

說穿了我只是放大了原本就有的慾望，只要意志堅定就不會受到影響。

至少書上是這樣說的。

而刀手男和李明一樣，都想要佔有我。

又是一刀，吹起了我的髮梢，那件李明買給我的新衣服就變作了一堆碎布。

然後，刀手男望了我的身體一眼。

就好像他不能好好控制自己一樣，我不肯定這是不是言靈起了作用。。

就是這一望，他便一時失去了先機，立刻落入被動挨打的境地。

但雙手都是刀的他根本不能好好格擋，在又一次打退他的同時，刀手男一下沒有踏結實，他踩到了那破碎電視的部件，身體立刻微微一滑，他連忙晃動了一下，才穩住。

李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一下靠近，一記結實的重拳攻向他的腹部，把他打到都彎下了腰，而另一隻手也藉由這機會抓住了他的頭發，把他整個人往地上一擲!

"轟」近乎爆炸的一聲巨響，那刀手男半張臉都陷進了地板，但是李明沒有停下，他的拳頭帶著怒火往他頭上狠狠地撞去，反復的撞去。

李明手上的頭顱已經消失了大半，四周只剩下一些頭骨碎片和红黑相間的皮膚毛屑在訴說著這位刀手男早已死去的這一事實。

他只是反復地重復著殺戮的動作。

我看著時鐘上的秒針走了整整一圈，他們管這叫一分鐘，李明才停了下來。

他喘著氣，望向了我，帶血的臉頰笑著問我，「沒事吧?」

我只是輕輕地搖頭，「他好像早就死了。」

「哼——」李明看向他，帶著滿腔怒氣，「誰叫他這樣看你!?」接著他又幫我披上了一件新的衣服，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如果我放水了，很可能會害死你。」

下雨了。

雨下得不大，卻足夠讓霓虹碎成一灘一灘的彩色水窪。

紅的、黃的、綠的，一個個水洼在地面上互相滲透，又被下一滴雨砸散。

我伸出手，接住幾滴雨水，它們在我掌心聚成一團模糊的光暈，什麼也沒映出來，接著流失於指縫，又落空。

霓虹光在雨水的折射下漫開，明明是夜晚，但卻光亮，如同白晝，又似是夢境。

李明站在旁邊，傘撐得很高，像要把我們兩個和這片雨隔開。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正在撥號，拇指一次又一次滑過同一個名字。

路過的路人們都注視著我，仿佛是想把我吞掉，但當他們看到李明後又退縮，不敢上前。

而酒店內的職工則是恐懼地望向我。

就好像從酒店內隔著玻璃所看到的我和站在路邊的我是不一樣的。

我想了一下，這種異常都似乎是在不久前開始的。

飯店經理的臉在監視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從天花板跳下來的刀手男，又指了指我們房間裡那攤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肉泥的東西，

「兩位，我們這是正規酒店。這種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只是把押金用塑膠袋裝著，遠遠地遞過來，像在丟什麼傳染物一樣。

李明說那是自衛，說我們也是受害者之類的話。

但經理只是擺手，眼神裡寫著同樣的話，「我不管是誰對誰錯，我只知道麻煩來了。」

雨下得更大了。

李明終於動了動，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先找個地方過夜。」他說。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進雨裡。腳步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追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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