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謝平生丟給小緣一個新任務:「光看死的沒用,今天帶你去看看活的——人間,『緣分催化』現場實習。記住,只許看,不許動,尤其不許把紅線當弦樂器彈!」
話音未落,小緣只覺後領一緊,眼前雲霧翻騰,熟悉的檔案閣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待他腳下踩實,耳畔已是人間喧囂。
春日午後,陽光正好。他們身在一所大學圖書館外的小徑上,隱去身形。不遠處的露天閱覽區,兩張相鄰的桌子旁,坐著這次的「目標」——一個戴著眼鏡、正皺眉啃著專業書的男生,和一個扎著馬尾、時不時偷瞄男生側臉的女生。
兩人之間,果然連著一根線。但那線極細,色澤是淺淡至幾乎透明的粉,在陽光下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且隨著女生偷看的動作和男生專注的姿態,時明時暗,極不穩定。
「看見了?」謝平生壓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叫『萌芽線』,比頭髮絲兒還脆。是他們自己心裡那點兒好感生成的,但太弱,一陣風就能吹散。我們要做的,不是硬去加粗它,而是……」他目光掃視周圍。
一陣風過,恰好捲起幾片櫻花花瓣,飄向閱覽區。
謝平生指尖極其輕微地一動,一絲仙力柔和流出,不碰紅線,卻輕輕拂過那片即將落在男生書頁上的花瓣,讓它軌跡一偏——
花瓣輕柔地、準確地,落在了女生剛剛翻開的詩集頁面上,正蓋住一句「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女生一愣,下意識抬起頭。
幾乎同時,男生也被這細微的動靜吸引,從書本中抽離視線,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張桌子,在春日陽光與花瓣之間,第一次真正對上。
那根淺粉的「萌芽線」,在這一瞬,極輕微但清晰地「亮」了一下,穩固了幾分。
「……而是在恰當的時候,給這陣『風』,一點點方向。」謝平生這才慢悠悠地把話說完,收回了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只是撥開了一粒灰塵。
小緣看得目瞪口呆。就這麼簡單?這麼……自然?他甚至沒感覺到多大的仙力波動。
「這就……完了?」他忍不住問。
「不然呢?」謝平生瞥他一眼,「你還想放個煙花,再廣播一下『在一起』?」
「可是這效率也太低了!」小緣脫口而出,指著那對又各自低頭、但氛圍明顯鬆動了些的男女,「這麼一點點催化,他們得磨蹭到什麼時候才能……才能牽手成功啊?」
謝平生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看那根線旁邊,還有什麼?」
小緣凝神細看,這才發現,在那根淺粉主線周圍,還隱約纏繞著幾縷更淡的氣息,連向不同的方向——有連向男生室友的「兄弟義氣線」,有連向女生閨蜜的「知己線」,甚至還有一根來自遠處籃球場、對女生帶著朦朧好感的「單戀暗流」……
「人活世上,緣分不止一種。姻緣線,不是把人捆綁在一起的繩索,而是在這萬千聯繫中,幫他們認出彼此的那一點靈犀。」謝平生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你用力過猛,彈歪了,崩斷了旁邊任何一根線,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這點靈犀被愧疚、尷尬或者別的什麼情緒徹底淹沒。」
他轉過身,背著手,沿著小徑慢慢往前走,聲音隨風飄來:「記住,小緣。我們的活兒,是順水推舟,不是興風作浪。 你得先看懂『水』要往哪兒流,人心向何處,然後,在合適的時機,輕輕那麼一推。」
小緣跟在後面,咀嚼著這句話,又回頭看了看那對沐浴在春日陽光下的男女。這一次,他沒再覺得那進度緩慢,反而從那安靜的氛圍和那根穩固了些許的細線上,品出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溫柔。
「師父,」他快走幾步跟上,帶著點疑惑和不服輸,「那要是……『水』自己就不動,或者流向奇奇怪怪的地方呢?難道我們就不管了嗎?」
謝平生腳步未停,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笑意。
「那種情況啊,」他拉長了語調,從袖子裡摸出那個不離身的小酒葫蘆,抿了一口,「就叫『特殊案例』。處理起來嘛,麻煩得多,也……有趣得多。不過,那得等你先學會『看水』再說。」
他停下腳步,眼前已是校園邊界,雲霧漸起。
「今天的實習結束。回去繼續整理卷宗,重點找找歷史上那些『水流不動』或者『流向詭異』的案例報告。」謝平生伸了個懶腰,「對了,晚飯前,把今天觀察到的『水流動向』和週邊『支流』分佈,畫個簡圖給我。畫錯了…」
他沒說完,但小緣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接口:「——沒飯吃!」
謝平生滿意地點點頭,拎著徒弟,再次沒入雲霧之中。
回天庭的路上,小緣腦子裡卻不像來時那麼空蕩。他反覆回想著師父那輕描淡寫的一撥,那片花瓣,那對視的瞬間,還有那根亮了一下、彷彿有了生命的細線。
效率低嗎?也許吧。
但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如果感情能像師父演示的那樣,如春風化雨,自然發生,或許……比任何高效的「商業合夥」方案,都更讓人覺得踏實。
至少,那根線亮起的時候,是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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