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緣的實習期評價報告上,赫然寫著三個血紅大字:不通過。
理由:擅自修改牽線方案,導致人間一對“天作之合”(霸道總裁×穿越廚娘)硬生生處成了“商業合伙”(總裁開連鎖酒樓,廚娘成天選打工人)。
面對暴怒的司長和哭暈在輪回殿的當事人魂魄,小緣滿臉心虛地狡辯:“可、可至少他們現在共同富裕,GDP大增啊!”
就在司長的怒火即將噴湧而出時,一份陳舊的玉簡“啪”地落在案頭。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謝平生的徒弟,我自己教就行。”
司長臉色瞬間精彩紛呈。
小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拎到一間堆滿灰塵卷宗的閣樓。他那看起來邋遢的師父,遞給他一杯熱茶,指著窗外雲海下萬千紅線,笑道:
“小緣啊!你知道為什麼你這套方案會失敗嗎?”
林小緣疑惑地問:“當然不知道呀!師父,我尋思這個方法應該可以把他們撮合在一起啊?”
“你師父我知道,因為三千年前,我用和你一模一樣的法子,差點讓牛郎織女合伙開紡織廠上市。”
隨著杯里的茶香飄逸,帶著陳年普洱特有的滄桑感。林小緣捧著這杯“救命茶”,腦子里卻還在嗡嗡作響,反復回蕩著師父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牛郎織女……開紡織廠?還上市?
這都什麼跟什麼!那可是流傳千古的愛情神話,是忠貞不渝的象徵!怎麼可能和“商業合伙”“上市”這兩個詞扯上關係?
“師、師父……”小緣憋得臉都紅了,那點因為評價不通過而產生的委屈和不服,此刻都被巨大的荒謬感沖淡了,“您不能因為要安慰我,就編這麼……這麼離譜的故事啊!《鴛鴦譜》上明明記載著,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情比金堅,是天道認證的典型案例!甚至到現在《月老培訓手冊》上也以這個案例為正面教材呀!”
平生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鴛鴦譜》?哦,你說的是對外宣傳用的‘浪漫修訂版’。真正的原始任務檔案、事故報告、以及我當年的檢討書,都在這兒——”
他隨手從堆積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本,灰塵“噗”地揚起。書封是深褐色的獸皮,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用古老的雲篆寫著:《鵲橋項目事故回溯及責任認定(絕密)》。
小緣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絕密檔案?這東西是真能隨便給他看的嗎?
謝平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滿臉輕鬆道:“放心,這件事早就過了追訴期了。再說了,你是我的徒弟,這些陳年爛賬,早晚得知道。”
他指尖在封皮上一點 ,一卷光影便投射在空中,形成泛黃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畫面。
畫面里,是一個年輕許多、眉目間還帶著銳氣和躍躍欲試的謝平生。他身穿標準的月白制式仙袍,正對著一面水鏡,意氣風發地做著‘戰前動員’:“‘鵲橋相會’項目,是展示我司創新能力、打破陳規陋俗的關鍵一役!我們要摒棄單純的‘一年一度苦情戲’模式,深挖內在潛力,實現情感價值與社會經濟效益的雙豐收!”
年輕謝平生的聲音透過光影傳來,鏗鏘有力。而現在這個癱在舊藤椅里的老油條師父,卻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別開了視線。
小緣:“……”
光影畫面流轉。年輕的謝平生意圖“深挖潛力”。他發現織女“織造雲霞”的技能點滿,牛郎“踏實肯乾、擅長飼養(鵲群)”,這不就是絕佳的“技術+生產+運輸”一條龍產業鏈嗎?他激情澎湃地修改了牽線方案的核心參數,在“情意綿綿”的基礎上,疊加了“事業夥伴”“共同致富”的強烈心理暗示。
於是,當牛郎再次踏上鵲橋,面對淚眼婆娑的織女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不是“娘子,我好想你”,而是——
“娘子!我考察過了,人間的綾羅綢緞質量遠不及你織的雲錦!我們何不將這雲錦技術量化生產?鵲橋就是現成的物流通道!我們可以先開個‘天上人間雲錦紡織坊’,爭取三百年內在三界開設分號,五百年衝擊天庭寶鈔交易所上市!”
畫面里的織女,那雙盛滿相思的杏眼,瞬間凝固了。淚珠要掉不掉,表情從感動到茫然,再到一種近乎靈魂出竅的呆滯。
空中光影恰到好處地“滋啦”一聲,像是信號不穩,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閣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雲海舒捲,和萬千紅線無聲流淌的微光。
小緣張著嘴,手裡的茶杯忘了放下。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像那卷光影一樣,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滋啦”。
“看明白沒?”謝平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卻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這東西,最忌諱的就是‘算計’,哪怕這算計打著‘為你好’‘更優化’的旗號。我當時滿腦子都是績效、創新、資源利用率,唯獨忘了問問他們倆,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無邊無際的紅線海洋,聲音低了幾分:“後來,織女差點用梭子捅死牛郎,王母娘娘的投訴玉簡差點砸塌了月老司的房頂。我寫了十萬字的檢討,項目被緊急叫停,原有的‘苦情戲’模式雖然不夠新潮,但至少純粹,所以被恢復了。而牛郎織女之間,也永遠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名為‘生意’的裂痕。”
謝平生轉過頭,看向已經徹底呆住的徒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笑意:“現在,你還覺得你那對‘共同富裕、GDP大增’的霸總和廚娘,算是成功嗎?”
小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起了輪回殿里哭暈過去的那縷魂魄,想起司長暴怒的臉,最後,腦海裡莫名浮現出那位總裁看著廚娘時,眼中閃過的、似乎不是愛意,而是對“年度最佳員工”的欣賞……
他肩膀垮了下來,囁嚅道:“我……我以為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謝平生打斷他,搖了搖頭,“小緣啊,我們是‘月老’,不是‘人間規劃司司長’。我們的職責,是幫有緣人找到他們內心深處真正渴求的那份情感鏈接,而不是幫他們規劃最優人生路線。霸道總裁缺的不是一個天選打工人,而是一個能讓他放下心防、感到溫暖和活著滋味的人。穿越廚娘背井離鄉,缺的也不僅僅是一份事業,而是一個讓她靈魂安放、覺得此世有依的港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在浩渺雲煙和無數紅線中,顯得有些孤峭,卻又無比通透。
“牽一條線,系的是兩顆心的‘需要’,而不是兩個社會身份的‘匹配’。這其中的差別,便是庸手與妙手的距離,也是……”他頓了頓,“……災難與傳奇的分界線。”
謝平生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彷彿對萬事都不上心的神情,拍了拍小緣的肩膀:“好了,這堂課上完。收拾一下,你住隔壁。明天開始,跟我整理這些陳年卷宗。什麼時候你能從這些失敗案例里,嗅出那麼一絲‘真心’的味道了,什麼時候,我們再談牽線。”
林小緣捧著早已涼透的茶,望著師父晃晃悠悠走向內室的背影,又看看四周如山如海的陳舊卷宗。
這裡沒有他想象中的仙氣縹緲、揮手間成就佳話的浪漫,只有灰塵、舊紙、和無數個像“紡織廠上市”一樣讓人啼笑皆非、又隱隱發沈的“事故”。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那點因為評價“不通過”而產生的憤懣和迷茫,竟奇異地平息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
這些卷宗里,到底還藏著多少這樣“離譜”的真相?而這位看起來極不靠譜的師父,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的實習生涯,似乎從這一刻,才真正跌跌撞撞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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