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五章：殘卷上的名諱

接下來的幾天，小緣一邊整理，心裡卻總惦記著那“斷鎖印”和師父語焉不詳的話。他開始格外留意師父的舉動，發現謝平生每次看到被單獨理出的“斷鎖”卷宗堆時，眼神都會有細微的變化——不是好奇，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種極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審視，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防備什麼。然後，他便會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恢復那副懶散模樣。

這種刻意的平淡，反而讓小緣心裡那點好奇，像藤蔓一樣悄悄滋長。

這天，他在整理檔案閣最深處、也是最混亂的一個角落。這裡堆積的大多是殘損、無標識或即將銷毀的文書，塵埃厚得能埋進腳踝。就在他挪開一塊腐朽的木板時，一本極薄、封面暗沉無字的冊子，滑落出來。

它看起來比謝平生那本私人手記還要破舊，材質奇特，非帛非皮，觸手冰涼。封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角，蓋著一個印記——正是那“斷鎖印”，但顏色暗紅，彷彿是用某種特殊的、乾涸已久的硃砂蓋上去的，在昏暗中顯得有些刺眼。

小緣心頭一跳。他本能地先瞥了一眼門口——師父不在。猶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冊子內頁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

正當他疑惑時，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封底內側，似乎有黏貼過東西的痕跡，如今只剩一點殘膠，和幾縷被暴力撕扯後留下的、極細的紙纖維。而在那痕跡旁邊，有幾個用極細的筆尖、力透紙背劃下的字，不是書寫，更像是不自覺的、重複的刻劃，幾乎要劃破紙張：

「謝平生……謝平生……謝平生……」

整整半頁，全是這個名字。筆跡從最初的工整，到後面的凌亂、焦躁，最後幾個幾乎是瘋狂的塗抹。

小緣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不是官方文書的記載，而是這樣一種私密的、充滿了強烈情緒的、反覆刻寫的名字！寫下這些字的人是誰？為什麼要這樣一遍遍寫師父的名字？是怨恨？是執念？還是……某種求救？

這本無字卻處處透著詭異的冊子，比任何明確記載的卷宗，更讓小緣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它像一個沉默的幽魂，承載著某段不為人知的、激烈的情感秘密，而這秘密，緊緊纏繞著“謝平生”三個字。

他猛地合上冊子，像被燙到一樣。正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謝平生拎著個酒壺，慢悠悠晃進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的目光隨意掃過，落在小緣有些蒼白的臉上和手中那本暗紅色的無字冊上。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半拍。哼唱聲停了。

閣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塵埃在從高窗射入的光柱中緩緩浮沉。

“又找到什麼了？”謝平生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睏倦。但他沒有走近，只是靠在門框上，遠遠地看著，手裡的酒壺也不再往嘴邊送。

“沒、沒什麼……”小緣下意識地把冊子往身後藏了藏，這個動作幼稚而明顯，“就是一本……空的舊本子。”

“空的？”謝平生眉毛几不可見地動了一下，視線落在小緣藏冊子的手上，“空的，你臉色怎麼像見了鬼？”

“我……”小緣語塞，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該不該問，該怎麼問。那滿頁的名字帶來的衝擊，和眼前師父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讓他進退維谷。

謝平生靜靜看了他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浩渺的雲海，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這檔案閣裡，有些東西，沒有字，比有字的更麻煩。”

他灌了一口酒，喉結滾動，再轉回頭時，臉上已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神情。

“既然是空的，就扔回該扔的地方去。別什麼破爛都撿。”他擺擺手，像是趕走一隻惱人的飛蟲，“晚飯我想吃東街老李家的陽春麵，你去買。記住，多加蔥花，不要香菜。”

說完，他不再看小緣，徑直走到他那張舊藤椅邊，躺了下去，閉上眼，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但小緣分明看到，在他閉眼之前，目光極快地、再次掃過自己手中那本暗紅色的冊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警告，或者說，疲憊的神色。

小緣握緊了冊子，冰涼的封皮透過皮膚傳來。他看了看彷彿已經睡著的師父，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本充滿詭異的“無字天書”。

沒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霧，和更讓人心神不寧的暗示。

師父知道這本子。師父在避開它。而這本子，用一種瘋狂的方式，呼喊著師父的名字。

這裡面……究竟是什麼？

小緣默默將冊子塞進了那堆待銷毀文書的最底層，卻沒有按照師父說的“扔掉”。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告訴他，不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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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下樓去買陽春麵，腳步卻有些發飄。師父最後那個眼神，和那滿頁刻骨的名字，在他腦海裡反覆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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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師父之前說過的話——“有些線，是連‘月老’也不該去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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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有些名字，是不是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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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現在，是不是已經站在了那條“不該碰的線”的邊緣，甚至……已經無意中，碰到了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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