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經典版 - 0031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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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人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

銀騎士村莊外圍的訓練場已有人影活動。木頭人排列成列，表面佈滿新舊交錯的劍痕，有些裂紋尚未修補，像是被時間刻意留下的記錄。

王子站在場中。

劍勢展開時，沒有遲疑。

劈、斬、踏步前壓——

劍路大開大闔，力道毫不保留，木頭人在第三次正面斬擊後發出沉悶的斷裂聲，整根向後傾倒，揚起一片木屑與塵土。

王子收劍，呼吸仍然平穩。

他短暫地檢視自己的狀態。

體力消耗明顯，但未達極限；手腕微酸，肩背仍有昨日訓練留下的緊繃感。若再多練一輪，會影響晚間的實戰效率。

「今天比昨天乾淨。」

神聖力量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坐在場邊的木樁上，雙手抱胸，晨光穿霧落在銀白鎧甲上泛着淡冷光，這幾天他常來訓練場看王子練劍，彼此已多了份熟絡，少了最初的生分。當年那聲「別太早下船」的善意提醒，本就讓王子心底存着好感，這幾天相處下來，更篤定他是值得信任的好人。

王子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拔劍，也沒有半分戒備，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昨晚睡得比較好。」

神聖力量笑了一聲，翻身落地動作輕捷，走到倒下的木頭人前，用腳輕踢斷裂的樁身，目光落在新鮮劍痕上。

「收尾還是留了點餘地。」他語氣平緩，像是說極平常的事，「但比起前幾天的猶豫遲滯，已經利落太多了。」

王子沒有反駁，這是他自己也清楚的進步，是慘戰後用教訓換來的清醒。

他們並肩走出訓練場，沿著尚未完全修復的外牆慢慢前行。牆面上仍能看到冰霜與雷擊的深淺痕跡，像刻在石頭上的戰爭印記，無論怎樣填補打磨，都抹不去曾經的創傷。

「楓木那邊的稅率調高了。」神聖力量隨口提起，語氣裡沒太多情緒，這幾天往來村莊的消息他也頗關心。

「我知道。」王子回應得很自然，這消息早已從往來商旅口中得知。

「理由寫得很漂亮。」神聖力量勾了勾唇角，帶點淺淡諷味，「修繕防務、戰後補貼，听着無懈可擊。」

他頓了頓，話鋒轉沉：「但真正讓他們不安的，不是稅銀的損失。」

王子停下腳步，看向遠方通往楓木的朦朧道路，霧氣未盡，路的盡頭隱在灰白裡。

「是失控。」他接話，語氣篤定，一語中的。

神聖力量偏頭看他，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切興味，這幾天接觸下來，他頗認可這位年輕血盟首領的通透。

「你很清楚這點。」

「因為我也在那條線上走過。」王子說，語氣裡帶着自己懂的沉澱，曾經決策的猶豫、戰局的脫控，都是刻在骨頭裡的教訓。

兩人繼續往前走，沒刻意放慢也沒急切趕路，就這樣在殘損城牆下，伴着晨霧與輕風前行，沉默也不覺尷尬。

「亞丁很大。」神聖力量望着遠方天際線，缓缓說道，「大到每天都有無數人在戰亂與魔物口中死去，也大到沒人會為一個小村莊、一個初生血盟，真正停下腳步。」

王子點頭，深以為然。

「所以那個盟的影響，遲早會慢慢淡掉。」神聖力量語氣輕鬆些，像陈述必然事實，「人們總是健忘的，新紛爭會蓋過舊痕跡。」

「這樣反而好。」王子說，語氣裡沒有絲毫失落。

神聖力量看了他一眼，不算意外，這幾天他已摸清王子的沉穩性子。

「你不怕被徹底忘記？」

「怕也沒有用。」王子搖搖頭，目光清明，「真正該怕的是，被記得太久太醒目，羽翼未豐時就捲入無法對抗的風暴。」

神聖力量低笑一聲，這次的笑裡多了幾分認可：「這話不像你這個年紀的人會說的，太通透沉穩。」

「不是我成熟早。」王子淡淡道，眼底掠過難察的滄桑，「只是接連的戰事磨難，逼着人不得不儘快長大罷了。」

他們在林邊空地上停下。

神聖力量從樹叢抽出堅實原木，拔劍輕挑，原木便直直豎立成練劍樁，動作熟練自然。

「來？」他揚了揚下巴，眼神裡带着淺淡邀請，這幾天他們也這樣練過幾次。

王子沒有拒絕。

這不是分勝負的比試，也不是較高低的切磋。

只是兩個同握劍的人，單純揮劍練習，感受彼此的節奏與力量。

神聖力量的劍路極穩，不追華麗招式，不刻意爆發強力，每一招都沉穩紮實，像反復確認骨血裡的戰鬥節奏。王子的劍勢依舊大開大闔，正面壓迫感十足，每一次斬落都带着決絕銳氣，逼人後退。

木樁很快在輪番斬擊下支離破碎，木屑紛揚落地。

兩人同時收劍，動作默契十足。

「二十天後。」王子率先開口，語氣篤定，「古魯丁會議廳。」

「我記得。」神聖力量點頭，眼底带着了然，「你們血盟的入盟儀式，這事你提過。」

「規矩會比較嚴，不會輕鬆。」王子補了一句，算是提前說明。

「那正好。」神聖力量笑得毫不在意，眉眼間灑脫，「我本就不適合渾水摸魚，嚴一點才合心意。」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子的肩膀，力道適中，带着認可與鼓勵，這幾天的相處已讓他們不必多言。

「那我就先走了。」

「不打擾你處理自己的事，也不耽誤你的訓練。」

王子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

神聖力量轉身離開，步伐輕快從容，像是來這裡只是確認一件懸心的事——

而那件事，此刻已然得到了讓他滿意的答案。

黃昏時分。

鴿子是在天色將暗未暗時飛來的。

翅膀掠過低空，帶着暮色裡的輕風，落在村外的木樁上，歪着小腦袋，腳上牢牢綁着一個小巧的信筒。

王子解下信件，指尖觸到紙面的溫潤，並沒有立刻展開。

他站在原地，讓晚風先輕輕吹過紙面，帶走遠途飛行的塵埃。

紙張不算厚實，上面的字跡卻熟悉得讓人心安。

是斯嫚的筆跡，依舊平穩篤定，沒有半分慌亂。

信件節錄

我踏遍亞丁萬里山河，說話之島晨鐘為證，奇岩高牆為憑，招募之路未見坦途。世間多聞血盟之名，卻鮮有人洞悉我們護世之初心，明我們前行之正道。

謠言如暗影逐光，總比鐵血鑄就的真實跑得快，於是寰宇間便有謬覺——似亞丁全域皆聞盟號，萬眾皆識我們。

然我深知，那不過是流言在風中來回蕩漾的空谷回音，虛浮無根，難抵歲月考驗。

親見我們浴血守衛銀騎士村者，寥寥無幾；願傾心體悟我們信念之重、肩負之責者，更是鳳毛麟角。

血盟之名，正於星河流轉中慢慢鑄就，這征途漫長如暗夜行舟，卻如蒼穹孤星，雖微光熹微，卻能穿透濃霧，精准照亮那些心向正義、願與我們並肩前行的靈魂。

此路不見神話詭譎的渲染，不聞誓語鏗鏘的許諾。

唯有以血肉築防線、以信念抗黑暗的萬丈現實，唯有以赤誠赴使命、以孤勇闖萬難的鐵骨真章。

王子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鴿子腳上的信筒裡。

胸口那股從銀騎士村莊之戰後就一直累積的沉重壓力，在讀完信的那一刻，終於鬆緩了一些。

招募困難，這本就在他的預期之中。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次慘烈的守衛戰就輕易改變既定的方向，也不會因為一個初生的血盟就停下奔涌的腳步。

這樣的結果，反而更真實，也更讓人安心。

他抬頭，看向天空中逐漸亮起的点点星光，夜色正慢慢籠罩大地。

二十天。

時間不算長。

卻足夠他，也足夠整個血盟，再逼自己往前踏穩實的一步。

晚風再次吹過，帶着草木的清香。

這一次，他沒有駐足停留，轉身邁着堅定的腳步，向村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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