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手掌 - 01.垃圾堆裡的聖遺物

我叫丁敏宇，今年十六歲。

在班上，我的名字通常不會被正確唸出來。

他們叫我「啞巴」、「空氣」，或者在背地裡叫我「那個白目」。

我的頭髮很長，瀏海總是遮住眉毛甚至眼睛，因為我不想跟任何人對視。

頭髮看起來很油，也不是因為我不愛乾淨，因為我是油性髮質，就算洗三百遍，幾個小時候還是會沾滿油垢。

我的生存策略很簡單：當一個角落生物，把自己縮進牆根，像一隻隨時準備受驚的倉鼠。

不過，這個策略在上週失效了。

或著說，被我自己打破了。

一切都怪那雙該死的鞋子。

那天，班上的核心人物——范姜海，正得意洋洋地跟她的姊妹淘炫耀新買的限量球鞋。

范姜海是所謂的「精緻太妹」。她不染那種低俗的金髮，制服裙改得很短，身上總是有股濃得化不開的香水味。她愛面子，愛到一種病態的程度。

當時我只是剛好經過，習慣性地用我那過剩的觀察力瞄了一眼地板。

結果發現她兩隻腳的鞋子，有微妙的不同。

雖然款式很像，但Logo的顏色不一樣。

她左腳穿著新款，右腳卻穿著舊款。

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只會默默掃過一眼，裝做什麼都沒看到。

但那天的我，也不知道是腦袋短路，還是想引人注意，做出了所謂的「白目」行為。

那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噗，左右腳不一樣，那是假貨還是穿錯啊？」

這句話就像是在充滿瓦斯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

對於極度愛面子的范姜海來說，這等於是被公開處刑。

於是，她打了一通電話，叫來了校外的乾哥哥們。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

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會躺在一條骯髒小巷的垃圾堆裡。

－－－

雨水混合著泥濘，打在我臉上。

身上很痛，大概斷了幾根肋骨，或者只是瘀青，我分不清楚。

周圍充斥著腐爛的食物味、酸臭的發酵味，還有若有似無的狗大便氣息。

這就是我的世界。灰色的、骯髒的、沒有希望的地獄。

我在這片灰色中閉上眼睛，試圖尋找我唯一的色彩。

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我在腦海中調出了那些被我收藏過無數次的畫面。

國民妖精「雅凜」。

我對她的迷戀不是那種噁心的性幻想。

那些對著她穿泳裝的照片流口水的男生根本不懂。

雅凜拯救過我。

在一次深夜的直播中，她對著鏡頭，眼神有些放空地說：「我也曾覺得孤獨，好想握住誰的手。」

那句話穿過了螢幕，穿過了我厚重的瀏海，直接擊中了我乾涸的心臟。

從那之後，我成了她的隱性狂粉。但我關注的焦點不是她的臉，也不是她的身材。

是她的手。

那雙手象徵著純潔、溫柔的接觸。我收集了無數她揮手、拿麥克風的高清截圖。

我熟悉她左手食指上那顆不起眼的小痣。

我知道她指甲修剪的圓潤形狀。

甚至閉上眼，我都能描繪出她的掌紋。

只有看著那雙手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喂，白目，下次再來找你玩啊！」

巷口傳來一聲嘲笑，接著是易開罐被踢飛的聲音。

范姜海的乾哥哥們終於滿意地離開了。

我躺在垃圾堆裡，喘著氣。

我想死。

真的，如果有神明的話，拜託讓我死吧。

或者，讓我握一次雅凜的手，然後死去也甘願。

我艱難地翻了個身，手掌按在了一袋濕漉漉的黑色塑膠袋上。

一道閃電劃過，慘白的光照亮了小巷。

就在我鼻尖前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那個黑色的塑膠袋破了一個口。

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蒼白、纖細的手臂，從黑色的塑膠袋裡無力地垂落，指尖剛好點在骯髒的泥水上。

我愣住了。

正常人的反應應該是尖叫，然後連滾帶爬地報警。

畢竟，在垃圾堆裡看到屍塊，絕對不是日常會發生的事情。

但我沒有跑，也沒有尖叫。

我的視線被黏住了。

儘管沾著泥水，那隻手依然美得驚人。

皮膚蒼白得像大理石，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

一股電流從我的屁股直衝腦門。

我顫抖著湊近，甚至顧不得肋骨的疼痛。

藉著昏暗的路燈，我像個鑑賞家一樣，仔細地觀察著這件「垃圾」。

然後，我看到了。

在左手的食指關節處，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的痣。

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撞擊胸腔。

這顆痣。

這個指甲的形狀。

甚至這虎口微微凹陷的弧度。

我不可能認錯。我每天晚上看著照片入睡，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這雙手。

這是雅凜的手。

恐懼？噁心？

不，在那一刻，佔據我大腦的只有一種詭異的狂喜。

腦海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見證神蹟般的虔誠。

神明聽到了我的願望。

祂把她送來了。雖然只有一部分，但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妳……很冷吧？」

我聽見自己發出乾澀的聲音，像是怕驚擾了剛出生的雛鳥。

我迅速脫下那件髒兮兮的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無比溫柔地將那隻斷手包裹起來。

它很冰，卻很軟，沒有屍體的僵硬感，反而像是一種等待被喚醒的睡美人。

警車？救護車？

別開玩笑了。如果報警，他們會把她帶走。那是證物，是屍體，是垃圾。

但對我來說，這是聖遺物。

我抱著那團鼓鼓的外套，把它緊緊貼在胸口。

透過濕冷的布料，我彷彿能感覺到它正在回應我的體溫。

我從垃圾堆裡爬了起來。

雨還在下，但我感覺不到冷了。

因為我把它「救」回家了。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JxpdJ7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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