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常夜跟著安娜到了休息區。休息區與其說是個區域,不如說是一個私人小房間或是旅館房間,和診間一樣原木色的裝潢,讓人十分放鬆,內裝的貴妃椅可坐可臥,書櫃上放著幾本旅遊類型的書和大自然探險的書籍,整間房間看不出有任何電子產品的痕跡。常夜看了微微嘴角上揚,這時安娜不知道從哪裡接了個托盤來。
「孟女士,這是您最喜歡的麝香葡萄酒和黑巧克力,請問您需要我幫您把孟小姐的藍圖建構過程投影在休息區的螢幕上嗎?」安娜有禮貌的問。
「這倒不需要,不就是像看她睡一覺嗎?沒必要的,小時候我也看夠了,而且,凱莉也知道我不喜歡盯著螢幕,才特意準備了這間看不到明顯螢幕的房間吧。」常夜大笑。
「好的,那還有什麼我可以幫您處理的嗎?」
「倒也沒有,別擔心。」常夜說。
「好的,如果有需要,麻煩您按鈴我馬上就會過來,就不打擾您休息了。」安娜說。
「沒問題,去吧。」
常夜手拿著酒杯朝著書櫃走了過去,漫不經心地看著書櫃,看到一本標題為「藍圖寫手」的書籍,她看著標題微微一笑拿起了書,封面看似是一個女人的剪影,搭配一抹紅唇立在深藍色的背景前,書上簡介寫著:「揭開藍圖寫手的神秘面紗。」
「唉,標題一定要下得這麼聳動嗎?」常夜喃喃自語地笑著。
常夜翻開了第一頁,只見書上寫著:「藍圖研究中心的技術源於麻省理工學院電機電子學系,由凱文休斯博士開發,經由林凱莉博士發揚光大,於2032年正式成為一間公司,為目前最權威性的人工智慧策略公司,著重於加速社會生活水平的提升以及最大化個人生產力,創造繁榮的未來。」
常夜無奈的笑了笑,接著順手翻了幾頁,不知不覺就翻到了第三章的開頭。
《藍圖寫手》這本書的語氣誇張戲劇,描寫藍圖研究中心內部的神秘流程,甚至傳出「寫手」其實是一群異常敏感、情緒經歷極度豐富的特異人士,以自己的人生體驗去「模擬」客戶的未來路徑——一種比人工智慧還精準的情感投射演算法。常夜看著這令人發笑的敘述,不禁輕輕訕笑出聲,但這浮誇的語氣和充斥著行銷的語言,卻也勾起她記憶深處的片段,她放下書本,喃喃道:「凱莉,你應該很想念凱文吧……」,不復剛進藍圖研究所時的外向朝氣開朗,眼神中多了一些落寞,也許是突如其來的傷感,也許是麝香葡萄酒帶來的微醺,她望著手中酒杯中倒映的自己影子,突然有些恍惚,看著自己的眼神,突然思緒突然飄到了快四十年前,四十年前的她望著一雙澄澈卻堅定的眼神,那眼神反映著年輕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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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願望是炸了這個世界。」小女孩堅定地說著,年僅十歲的女孩眼中卻有著那個年紀不該有的信念和堅毅。
「芸生,你怎麼這樣想?」常夜問那時還不叫林凱莉的林芸生。
「這世界真的很不公平。你看我外公外婆,他們那麼善良,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卻過得那麼辛苦。可是那些壞心的叔叔伯伯,明明整天在耍心機,卻什麼都有、過得超爽,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道理?還有,我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讓給表弟?就因為他是男生?那我就應該什麼都退讓嗎?誰訂的規則?」小小的芸生說到最後有些激動漲紅了臉。
「芸生,你......」常夜正要出口安撫,只見小女孩續道。
「而且人類真的很奇怪,總說要保護地球,結果一直亂殺動物,亂破壞環境……我們根本就是地球上的蛀蟲吧?想到這些我就生氣,我只想把這一切全都炸掉!」
「芸生,這世界有很多好人有很多壞人,你想毀掉世界,難道你要帶著你喜歡的人一起嗎?」身為高中生的常夜溫和的對芸生說著。
「可是就是不公平!憑什麼?夜姊姊妳說這世界有什麼好?有什麼值得人生存的意義?」芸生說。
「芸生,你還小,等你長大你慢慢會懂,人生有很多困難,沒有辦法得到所有想得到的東西,妳夜姊姊也算努力,但也沒有考上最喜歡的高中,夜姊我也生氣過,雖然沒有盡如我意,但也不代表我的人生比較不好呀。小生,有天你會遇到困難,你會遇到挫折,但你也會遇到喜歡你支持你愛你的人,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人生值不值得存在?」常夜摸著芸生的頭溫婉的笑著。「更何況你這小屁孩,不要想這麼多好嗎一點都不可愛了!明明是個小屁孩這麼早熟,這麼想當別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嗎?」
「什麼別人家的孩子?」芸生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已不復一開始的憤慨。
「傻孩子,你就一直都是別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啊,別人家的孩子總是比較優秀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你事事優秀不願將就也是可以理解,但別憤怒啊。姐和你媽媽的願望都是你快快樂樂的長大呢,不當別人家的孩子也沒關係的。」常夜說。
芸生聽的懵懵懂懂,似乎是在思索什麼,但也沒有繼續接下去。
「小生小夜你們準備好了嗎?」外面傳來一個中年女聲,「再不下來我們會錯過電影喔。」
「小生走吧,你媽媽在催我們了。」常夜牽起林芸生,兩人下了樓。
那是約莫千禧年的時候,街上瀰漫著迎接未知的悸動,卻也伴隨著對於未來的恐懼。很多人相信千禧年是文明的終結而恣意狂歡,也有人備好了糧食與蠟燭,靜待可能來臨的瘋狂與混亂。但對常夜與芸生的家人來說,那只是個稍微熱鬧一點的跨年夜。
他們的世界還很小,小到一場家族的圍爐便能填滿整個心靈,小到他們生活的鄰里就是他們的全世界。那天晚上常夜的父親母親仍在醫院值班,電視播放著倒數節目,彷彿全世界都在向未知邁進,但這座小城卻靜靜地站在時代的邊界遺世獨立。一切都只是背景。
常夜想起那天看的電影正好是在訴說一個平凡男子意外發現現實其實是一場虛擬幻境——他每日行走的街道、呼吸的空氣、所愛的人,甚至他自己,都只是龐大系統運算中的一串數據,而他則沉睡於機器母體中,被當作能量供應來源的電池。那些冷冰冰的金屬觸手與幽暗的培養艙畫面讓人不寒而慄,而更令人不安的,是主角必須選擇要繼續活在美好的謊言裡,還是醒來面對真實的廢墟。
常夜對那種反轉現實的設定沒什麼興趣,只覺得太過誇張——世界怎麼可能這麼壞?但芸生看完卻是十分興奮,小臉紅通通地跟媽媽和常夜討論著劇情,說不定哪天她也會收到那通電話。
「就你,成天只想著這些天馬行空的事情。」林芸生的媽媽看著她,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阿姨,給她看這是不是早了些?」常夜問林芸生的媽媽。
「不給她看我麻煩才大呢,人都需要些出口。」林芸生的媽媽笑著說。
「什麼出口?」常夜看著走在前面的林芸生問著林芸生的媽媽。
「你記得芸生的哥哥吧?芸生的哥哥是那種一生氣,全世界都看得出來的人,他臉一拉、聲音一高,誰都不敢靠近。但芸生不是。芸生啊,即使氣到快崩潰了,外表還是平靜無波,看不出一點情緒。」林芸生的媽媽語氣輕輕的,卻藏著擔憂。
她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該不該說下去。
「這孩子把憤怒藏在心中,笑著壓過去、忍著走下去,但情緒不會憑空消失,總有一天要出大事的。」她的語氣淡淡的,卻有種母親才懂的直覺與預感。
「阿姨是不是多慮了?我看芸生挺好的呀,開心小太陽一個。」常夜笑著說,語氣半真半假。他不是真的在否定,只是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樣的沉重。
「等你有天當媽你就懂了。」林芸生的媽媽也笑了,但沒再多說,像是已經知道說了也沒用。
她轉頭看了一眼芸生——那個正追著跨年煙火的光影在院子裡轉圈的女孩,笑得像風一樣輕。但在她眼裡,芸生的快樂彷彿是精心貼上的薄薄糖衣,包裹著無人知曉的悲傷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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