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是一個不被理解的內向的人的故事。
(內文)
K總會到這裏踱步,每天準時——即使偶有間斷,亦會捲土重來——周而復始。人們都知道有這樣一個古怪的人——在某天出現在他們的社區,可疑地進行着這個重複的活動。
起初,所有人都因K的行為而感覺不安——婦女和老人都要退避他,男人和孩童則時時在心裏準備好反擊的動作——認為K是一個危險的瘋子,深怕他會在某天突然發狂,然後作出傷害社區的行為。後來,人們發現K除了踱步之外,就真的不會再作其他任何事情——他只是一個時間到了便來,走累了便離去的古怪陌生人。於是,所有人都漸漸放下警惕,最終習慣了在這裏踱步的K。人們開始對K的行為感到好奇,卻只是止步於好奇而不作了解——因為他們從來不曾與K有過半句交談,即使迎面相見,眼神亦有所交匯,K都只會在瞬間别眼、低頭,然後匆匆走過,久而久之,人們便因其內向且古怪的行為表象而打消了與他交流的念想。然而事情總會有所轉機......
一天,一位男孩終於按捺不住性子——他再也忍受不了只是每天透過窗戶觀察K,他渴望親自了解K這怪異行為的真實原因,而不是聽信父母向他告誡的、那些充滿偏見且負面的一面之詞——於是他離開房間,打開大門,跑進夜色的街道,在稍遠的地方對正在墓地區域旁的大橢圓形花圃踱步的K大喊——問他為何總是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在同一處繞同一圈。K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因為他儘管內向、亦因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糟事而受負面情緒困擾,但是這亦不影響他正確地判斷自己的行為所導致的各種關注和想法,亦明白自己為這個社區帶來了困擾並因此而自責,所以他認為自己應當好好解答男孩,或是任何一位當地居民的提問,好讓他們打消疑慮,甚至是為自己博得好感而被安心的居民允許他繼續在這裏散心——於是K慢慢地走近男孩,向他展示包紮在右手手掌的繃帶,並盡量以温和的語氣答說:「我手上有無法療癒的傷。我曾嘗試自行醫治,但這並不管用——於是我開始到處求醫。我首先尋求中醫的協助——即使這是外傷,他還是為我把脈,告訴我除此之外的心火病患——並按處方飲藥敷草,每日如此,重複三周,把傷口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可憐地未曾見到半點好轉的跡象——話雖如此,這些努力亦不全為白廢,因為它治好了我的心火病患,這使當時的我從困惱的心境中獲得解放,讓我能夠從容開朗地面對並不順遂的生活——於是我轉而尋求西醫的協助。在那一家充滿光照的診所,我看見掛在牆上的一對羽翼,醫生把它取下,除去了幾片羽毛,剖下一小塊皮膚,將其移植至我的傷口上,為我纏上繃帶。」K在此時嘆氣,他感到悲傷,聲帶亦要稍作休息,就示意男孩跟他走,然後一起坐在花圃低矮的石圍上。
男孩沒有意料到自己居然能從這個古怪的陌生人身上聽到這麽有條理並詳盡的言語,由於這與他所預料的情況差天共地——K絕對不會理會任何人——因此他感到雙重的驚訝,然而,現在這樣的發展正是他所渴望的——他渴望從K的口中獲得更多的資訊。K並沒有再作言語,只是靜默地把雙手垂在膝蓋,低頭看地上的碎石路。對K充滿好奇的男孩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沉悶,而是在K的身旁仔細地觀察K手掌上的繃帶,並思考傷口的位置——是在掌心或是掌背。時間久了,他的身體和頭部都慢慢地更靠近於K的手掌,並不斷或左或右地歪頭,手指亦動了起來,彷彿這樣可以讓他觀察得更仔細。K在短暫的休整後得以重振旗鼓,於是在為了男孩的好心情而在臉上擠出微笑後,便再度解答他的疑惑。K說:「——這天使的皮膚是來自神的祝福——醫生是這樣對我說的;而我亦希望它能夠一直依附在我的傷口上,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好令劇痛徹底消失,讓我再度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立即重整因傷而耽誤的家計。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我開始感到擔心——擔心在繃帶下的天使皮膚根本沒法與我的凡人之軀融合——因為它是神聖的;而我是骯髒的,兩者根本無法共存於同一具身體,更何況,我亦不敢親自解開繃帶以檢查傷口的狀況,因為我懼怕在解開繃帶後所看見的——是一面根本沒有半點痊癒跡象、甚至早已腐爛的手掌。傷口每天不曾有片刻不痛的時候,而家計亦愈發窘迫——這令我感到極度憂鬱。我有需要供養的父母,他們在戰後的蕭條環境下辛苦地將我養育成人,我有讓他們過上好生活的責任;我亦有需要培養的妹妹,她的成績出類拔萃,我有讓她讀上最好的大學的責任——我絕對不能辜負了他們的努力。因為疼痛而耽誤了他們的未來,這只會令我的心亦同樣感到痛苦。小小的疼痛並不能阻礙我肩負起正義的使命,因此我結束了長達兩個月的無薪休假,並帶着無法忽視的疼痛開始投入工作。從那時開始,困難——比常人所需要承擔的、更沉重的困難——才真正地降臨在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K再度嘆氣,這個再也無法承受悲痛的他開始作嘔,在男孩的面前忍耐地閉緊雙眼。「我的天啊!」男孩抑制住自己驚慌且尖銳的聲音,全身顫抖着安慰K,「你沒有事吧?」「先生,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天下間居然會有如此不幸的災厄發生在先全你的身上!」男孩手忙腳亂,瘋狂地嘗試從K悲痛的臉龐上尋找任何一絲轉好的跡像。K畢竟是一位責任感深重的成年人,他絕對不希望男孩因自己的負面而感到過份憂慮——事實上,他想訴苦的渴望要遠比解答居民的疑慮,或是博得好感的希望更加強烈——於是K用左手捂住嘴巴,耐心地向男孩說些安慰的謊言後便要離去——剛走了幾步——卻遇見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仕,K望見男仕正惡狠狠地盯着他,並用厚實的肩膀碰撞脆弱的自己,「走!你這該死的老鼠!」「你這個欺負小孩、該死的瘟神!」K受到男仕如轟雷般的咒罵,踉蹌地往後跌了幾步,不安的K不敢回望男仕,他不希望發生任何的糾紛,渴望立即逃離這個鬼地方,走着走着,卻聽見從身後傳來了一陣更加嚴厲的責罵聲與男孩淒慘的哭喊聲,「不!」K受到聲音的刺激,於是跑向男仕,挺起胸膛跟他對峙說:「先生!你不能這樣無禮地對待我及這個男孩!」,男仕感到驚訝,因為他沒有想到剛才還在逃竄的K居然會有如此作為——K應該要是膽小懦弱的才對——所以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要滾的應該是你!」K再度大喊並向前步步逼進,這樣具有攻擊性的行為徹底惹怒了男仕,使他激動地推倒了K,「爸爸!」男孩說:「他不是壞人!」「倒不如說,他是一個痛苦中的聖人啊!」,「蒂埃里!」男仕憤怒地指着K說:「你難道看不見這個瘋子的行為嗎?」「難道我們對你苦口婆心的教導還不足以令你明辨是非?」,「不!」K說:「你不懂他!」「爸爸!為何你總是蠻不講理!」,K繼續說:「不!你才是那個蠻不講理的人!」,K飛身躍進花圃內,與男仕扭打在一起。
此時——在K的不遠處——已經站立了幾位觀望瘋子的居民,他們看見已經不受控制的K倒在花圃裏打滾,用張牙舞爪的、健全的雙手,歇斯底里地拔着周圍的花朵與草,「哈哈哈!看我把你的頭髮全部拔光!」K發出尖銳至極的叫喊聲,然後突然靜止——「珍?是你嗎?珍。」K望向群眾中的其中一位並開始落淚,情不自禁地說:「珍,我的天呀!」「現在的你亦要嘲笑我!看不起我!」,「我真的無法再承受更多的苦難了......」K猛然抬頭,用力指向上天,然後絕望地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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