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六章袚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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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風划過夜海，掀起層層波濤。

雨雖一時停歇，雲卻仍未褪去。午夜的月光好不容易穿過雲隙，才照到甲板上。

「……燈油快沒了。蓮，替我添點。」

「自己去弄。再說我們在站哨，別給我分心。」

「我可沒興趣呆呆看著大海，多無聊。」

伊爾瑪闔上小說，雙手托腮凝望暗藍色的波粼。

「人一旦無聊，便會開始胡思亂想。」

「……是啊。腦袋一空下來，便會開始想不該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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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早點察覺漢娜的心意。

要是更快發現格爾達的蹤影。

要是一開始堅決反對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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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當下不可能注意到這種細節，可悔疚仍如潮汐般不住湧上，一遍遍衝擊內心的堤防。

同為第四十四戰隊的一員，她們無法忍受以任何藉口，推卸自己救援不力的責任。

「……我去拿煤油。要替妳拿點酒嗎？」

「都說了現在是站哨時間……算了，就一杯。」看膩夜海的蓮頷首應道，「順便看一下隊長。那傢伙總是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不說，我挺擔心她的狀態。」

伊爾瑪應了一聲收起書本，挑起提燈轉身——

——微弱的燈光，映亮前方與之對視的身影。

「……你來做什麼。」

伊爾瑪瞇上雙眸，毫不客氣地發出逐客令。

「這裡已經沒你的事了吧，戰隊司令。」

「……啊啊，作戰已經結束。如妳所說，這裡再無我的容身之處。」

聽到動靜的蓮跟著轉身，與圍殼梯口的男子對上視線。在狹小的對空甲板上，三人皆沒有退縮躲藏的空間。

「明日我會回總部述職，報告『第四十四戰隊遭到全殲』，讓上面的人不再找妳們的麻煩……不知能否騙過他們就是了。」

「……你這傢伙，在盤算著什麼？」

兩人先是訝異，然後問出心中的疑惑。威廉不假思索，吐出始終未曾改變的初心。

「盤算著如何讓妳們活久一點。畢竟我就是為了這，才成為戰隊司令。」

「……讓我們活久一點？」

在蓮聽來，從他口中吐出這句話是莫大的諷刺。

「發佈這場作戰，指使我們去送死的人，不就是你嗎？」

「即使不是幕後的主使者，作為軍方鷹犬的你也責無旁貸。快點滾，不要迫我們動手。」

臉若寒霜的伊爾瑪，第二次發出警告。

兩人並非不理解威廉的難處，但她們也沒有原諒的義務。說不記恨威廉，那是騙人的。

「確實，我是這場行動的指揮，是害漢娜和格爾達陣亡的元兇。我是『第一世代』的劊子手，從一開始就不是……妳們的戰友。」

威廉並不諱言，像是故意刺激蓮和伊爾瑪的情緒般，一一複述犯過的罪行。

「恐怕直到不久之前，我還是不當『第一世代』是一回事吧。在我看來，妳們不僅是連生命一詞也不配的虛擬存在，更是把宿主的肉體奪為己用的……殺人兇手。」

殺害修蕾菲亞的它們，罪無可恕——把「第一世代」宿主代入成珍視之人的威廉，下意識得出這結論。

「不僅奪走身體，連記憶也一併奪去，模彷她們的言行玩角色扮演遊戲……說實話，一開始我感到噁心。非常噁心。」

回想擔任戰隊司令的首天，他好不容易才壓抑住感情，和顏悅色地向漢娜和格爾達作自我介紹。

「終有一天，我會忍不住這股噁心的衝動，公開跟妳們攤牌，或是跟其他司令一樣選擇離任吧……然而，並沒有。」

明知道只是偽裝，明知道只是模彷。

但在那次出擊，看到傷痕累累的兩人回港後，威廉還是忍不住上前幫忙包紮。

被問到為何要多此一舉時，答不上來的威廉只好臨時編了個藉口。自那之後不知為何，兩人的態度較先前要溫柔許多，更常對他展露笑容。

也是自那時開始，威廉覺得，眼前的人形不怎面目可憎了。

「……或許很久之前，我就已經想通了。妳們就是妳們，既不是宿主本人，也不是虛擬的化身，是確實活著的另一存在。可一旦承認這個……我便再也不能拯救修蕾菲亞了。」

自「核心」衍生出的人格，與宿主本體的人格，二者只能擇一。承認前者有活著的權利同時拯救修蕾菲亞，便等同得負上殺戮的罪孽。

內心某處仍心懷兒時夢想的他，害怕因此成不了騎士。

「結果因為我的懦弱，害漢娜和格爾達只能帶著遺憾離開……對不起。」

伴隨著乾涸的哽咽，甲板上的水點濺射四散。

二滴、三滴，無序點列倏即匯聚成一片片水灘。從天而降的冰冷雨箭，敲出雜亂的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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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說得沒錯。」

在連綿雨聲之中，傳來蓮低沉的自白。

「我們的確是奪去宿主性命的元兇。儘管自『核心』而生的我們沒有選擇權，可我們不打算以此逃避罪責……你有憎恨我們的理由。」

論奪去性命一事，「第一世代」的痛苦不比其宿主的至親之人來得輕。

正因她們是殺害宿主的劊子手，她們的餘生都得飽受罪疚的折磨。以宿主的身份活下去，是這些「核心」人格唯一能作的補償，以及給予自己的救贖。

如此扭曲之物，一開始便不應存在——帶著如此扭曲的想法，蓮向眼前的戰隊司令，道出本打算帶進墳墓的內心話。

「我們是罪人……不，是罪穢的化身。你沒有道歉的必要。」

「跟別的戰隊司令一樣，厭惡我們就好。少校沒必要再假腥腥關心我們。」

就這樣離開彼此，才不會更進一步受傷——態度故作強硬的伊爾瑪，並沒有一併說出這番話。

然而不論有沒有道出，都不影響威廉的決擇。

「……不，我拒絕。」

不可再重蹈覆轍。對漢娜和格爾達犯過的錯，不可再次在她們身上重演。

這回，不會再放手了。

「『第一世代』的悲劇，不是妳們有意造成的。因為妳們是元兇，就把所有過錯推到妳們身上，這樣公平嗎？」

「這就是事實，公平與否不重要——」

「很重要。妳們明明不是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你憑什麼這樣認為……」

「就憑妳們是，名副其實的騎士。」

蓮和伊爾瑪的反駁，被意想不到的一詞打斷。

「妳們確實不是哈德良公國的騎士。妳們不被頒發功勛，不被享有喝彩，甚至最基本的尊嚴也不被擁有。在多數人看來，妳們不過是囚犯也不如的炮灰。」

但是——威廉話鋒一轉，說出只有他看見的，「第一世代」的另一面貌。

「妳們一直都有在履行，守護的使命吧。」

兩雙眼睛微微睜大，不約而同微顫雙肩。

「妳們奪去了宿主的性命，卻也同時繼承其身份活下去，使她們的人生得以延續。不論背後有何目的，妳們確實留下了宿主的名字，使她們的存在不被抹去。」

不管是否虛擬，這些「核心」人格都有著獨一無二的自我。如今在戰場上廝殺的「第一世代」，與植入「核心」前天真爛漫的少女們，已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即使如此，「第一世代」仍選擇捨棄自我，以宿主的身份行走世間。威廉不明白為何她們要犧牲自己，也不認為眼前的兩人會告知他原因，然而在他看來，這無疑是騎士精神的體現。

也是他曾憧憬要成為的榜樣。

「這份功績，足以證明妳們是丁莫蓮，以及伊爾瑪・盧克的騎士。妳們的付出不應被埋沒……至少，不應被誣衊為怪物。」

跟人與非人的本質無關。完美回應騎士之責的她們，理應得到鮮花與讚譽，僅此而已。

「所以，請容我捍衛妳們的榮譽。這是妳們這群來自異世的戰士們，應得的待遇。」

「你這傢伙，難道……」

敏銳地捕捉到關鍵的蓮，掩飾不住內心的震驚。威廉微一頷首，道出自錄音中得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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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不是虛擬人格，而是從另一世界來的訪客——對吧？」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p8VvGOZ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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