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六章袚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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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斯曆一九一八年十一月XX日

軍綠色的帳篷，隔絕外界紛飛不斷的風雪。

掛在篷頂的油燈，給病人及家屬留下一縷暖光。儘管在淒厲的慘叫聲及無助的哭泣聲前，這一點暖意是多麽微不足道。

然而，這已是無力對抗「阿基斯」的政府軍，唯一能提供予難民的援助了。

「沒事的……妳不會有事的，修蕾菲亞……」

少年緊握著病床上少女的纖手，說出違心之語。

不久前被神秘少女所救後，他便馬不停蹄背著修蕾菲亞來到最近的城鎮，與其他難民爭奪救護的優先權。幾經周折下，他終於在城外的戰地醫院爭得一席之位——

——背上的少女卻已病入膏肓。

「軍醫們很快會來診治了……待會注射叫什麼嗎啡的藥物後，便不會這麽痛了，所以……」

三度燒傷。急性腎衰竭。肺部纖維化。少年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讓她看到自身的面貌而已。

——神啊。這是祢對弱小無力之人的懲罰嗎？

——既然如此，為何不懲罰我？不懲罰未能盡守護之責，害她生不如死的我？

——還是說，這正是對我的……

「……威爾。」

指尖回傳微弱的力道。

「不用擔心……我，已決定好了。」

被燒至毀容的銀髮少女，為安撫她所深愛的少年，道出她的抉擇。

「剛才威爾不在時……軍人叔叔邀請我去，參加實驗……」

「實驗……？」

唸著似曾相識的詞彙，威廉旋即想起一則不妙的傳聞。

「不行！菲亞妳會被抓上戰場的！而且搞不好實驗途中，妳就……」

「但若能成功，身上的病痛便都能痊癒了……當上軍官的話，今後的生活也……」

「別想這種蠢事！」

讓她當軍方的白老鼠，今後還要跟那群機械怪物戰鬥？

開什麼玩笑。這不是你們軍方的責任嗎。不光未能保護好我們，還要奪去我唯一的親人嗎。

……開什麼玩笑。

「我絕對會讓妳好起來的！藥物也好、手術也好，只要有錢便能解決了吧！所以……」

——不要離開我。

——不要讓我無法再履行，守護妳的約定。

「……笨蛋。」

氣若浮絲的嗓音，輕聲打斷威廉的哭訴。

「這樣一來，不就……耽誤你的人生了嗎？」

「這種事怎樣都好！只要能治好妳——」

「——我不想，連累威爾。」

奪眶而出的眼淚，被臉上的鼻導管截斷淚痕。

「威爾有，自己的未來……不能為了我，犧牲自己……」

「所以才更要治好妳啊！妳就是我的未來……不，妳就是我的全部！」

從什麼時候起，修蕾菲亞在他心中這麽重要呢？

從威廉因飢腸轆轆溜入艾雷米家的菜園，被菲亞發現的一刻起？

從艾雷米家好心收養威廉，被不甘成為妹妹的菲亞下戰書，要成為姐姐的一刻起？

從兩人在一次出城採買中遭逢大雨，避雨途中互相剖白，從而明白對方心意的一刻起？

還是在那時候，威廉首次湧起「那個念頭」的一刻起——

「……喜歡妳。我喜歡妳，菲亞。」

——所以，請不要離開我。

「……嗯。我也喜歡你，威爾。」

「……！」

「從避雨的那天……不，或許從更久之前，我已經喜歡上你了。高興也好、困惑也好、逞強也好……威爾的全部，我都喜歡。所以……」

——所以，請過上幸福的人生。

「只要威爾高興，我也高興……這樣就好。」

「…………」

這樣便好了嗎？

這就是如今，我唯一能盡的責任嗎？

這就是妄想成為騎士的我……應得的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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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顫抖的雙唇，緩緩吐出祈語。

「不論今後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等妳回來。所以答應我，活下去……拜託了。」

這不是請求，更不是命令。只是一名未能盡責的騎士，對珍視之人許的願望。

少女不知自身的命運，甚至連能否撐過明天也不知道。要是未能兌現約定，想必也同樣會毀了少年的一生吧。

然而，面對不願失去的珍視之人，面對內心虛繪出的一線曙光——

「嗯，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畢竟我還沒有，冊封威爾作騎士。」

——少女還是灌注所剩無幾的氣力，點頭頷首。

「那麼，要等我喔——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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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以少女的謊言為起點，少年的人生開始朝錯誤的方向——

——奔走至今。

諾斯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雨後，銀月自散去的矇矓中再次現身，微弱的月光卻未能映及軍政大樓的一角。

取代秘銀照亮長官室的，是綠色燈罩下的柔和暖光。自傍晚收到戰報後，皮特・巴倫特上校便一直眉頭緊鎖，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放跑了三隻。

戰隊司令的信用已徹底破產，今後恐怕再無機會引誘她們出擊。動用憲兵強行「命令」不是不行，可一旦逼迫太緊……

想到這，帽詹下的眼珠瞥向角落的眾多文件之一——電話也在此時無預警地響起。

「這裡是文森特。」

『……作戰失敗了。』

話筒彼端是熟悉的聲音。

『我軍未能攻略迪克遜泊地，也未能與特遣隊取得聯繫。撤退過程中，隊員漢娜・波茨爾及格爾達・波茨爾不幸陣亡。』

「……不僅作戰失敗，還折損兩名隊員嗎。」

『非常抱歉。』

「不，沒有關係。」

上校的語氣雖帶數分嚴厲，可他並沒有處分威廉的打算——至少不到革職的程度。

「在少校致電前，我已從特遣隊口中得知狀況了。她們本應於迪克遜峽灣入口與第四十四戰隊會合，卻於途中遭『阿基斯』襲擊，最終因傷亡過大不得不撤退。」

『所以第四十四戰隊，才未能與她們……』

「啊啊，看來敵軍的反撲力度超出預期。她們未能聯絡上第四十四戰隊，也是因為通信設備受損的緣故。」

戰敗情有可原。而且能否攻略泊地，本來就不是這次作戰的重點。

能從威廉口中確認兩名「第一世代」的死訊，已是最有價值的情報。儘管未能一口氣葬送五人略嫌可惜，但總比一無所獲好。

不論如何，威廉・帕斯科的任務就此結束，也會獲得應有的報酬。

「放心吧，儘管處分在所難免，念在你多年來的功勞，我會努力居中斡旋的。待你回到總部，我也會給你『第一世代』的資料，不必擔心……」

接下來就只剩，他能否過自己那關——

『……能讓我確認數件事嗎？』

話筒中傳來試探的語氣。

『特遣隊是在預定航路中遇襲嗎？要是已進入塔羅斯峽灣一帶，她們只需發射訊號彈，向第四十四戰隊來援即可，毋須撤退。』

「很遺憾，她們在航路中段便遭遇襲擊，第四十四戰隊鞭長莫及。」

『也就是說，她們確實有嘗試前來會合吧？』

「……你想表達什麼？」上校的聲音沉了半分。

『沒什麼。』威廉自顧自的繼續話題，『那麽為何撤退後，她們先聯繫的是上校，而非作為戰場指揮的我？』

「她們是中央直轄的戰力，負責對象自然是作為作戰統籌官的我。閣下這道問題有點逾距。」

面對語末的一絲恫嚇，威廉卻沒有懼意，還進一步提出質疑。

『是沒有必要向我匯報……還是做不到？』

「什麼？」

『根據費羅德空軍基地飛行員的報告，一支規模十二人的『強襲一課』編隊，於一五三六及一六一二曾向附近一帶巡戈的飛行員索要敵情。當時的位置，正好在會合座標的附近。』

飛行基地的報告，無情戳破皮特上一秒的謊言。

『一六一二分後，特遣隊便朝與會合點相反的方向離去，一路上並無遇敵。從主動聯繫飛行員這點也能得知，她們的通信設備沒有故障。』

亦即，特遣隊是故意拒接通訊，並在不知會一五九等人的情況下取消合流，撤離戰場——為了某個原因。

『為什麼要撤謊……不。為什麼要出賣她們，上校？』

「第三世代」與第四十四戰隊無仇無怨，不太可能主動背叛。更大的可能，是背後的主使者下令為之。

上校沒有馬上答話，不慌不忙從口袋中掏出雪茄，點著了火。

「一切如你所想。特遣隊在中途收到我靜默返航的命令，所以才無法聯絡上。她們對『一代』的死毫不知情，請不要遷怒於她們。」

『……為什麼。』

「你立了大功，少校。儘管未能徹底解決第四十四戰隊，你還是替國家除掉兩個隱患，這一功勞可不小於前線的『第三世代』。這都得多虧你的話術——」

『——我說為什麼！？』

話筒另一端傳來拍打桌子的聲響。

『她們得罪你什麼了？她們犯了什麼罪？為什麼……為什麼非要迫她們上絕路！？』

置若罔聞的上校把雪茄送進口中，吸了一口。即使對方已氣憤到忘了敬稱，他也毫不在意。

『你就這麽恨她們……你就非要置她們於死地嗎，上校！』

「不，我不恨她們。」

淡淡煙雲自發黃的齒縫間吐出，煙草的氣味擴散四周。

「我與她們無冤無仇，沒有憎恨的理由。」

『既然如此，為什麼——』

「——為了大義。」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v1gI4YD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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